第123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1頁,共2頁

趙靖眼波一閃,直起身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以我軍現在之氣勢,攻下松林應該不成問題。攻城是實打實的硬仗,華煅也做不了手腳。」

屈大微笑道:「之後就難辦了。清州幾個望族心知肚明,王爺不會輕易放了他們,所以有兩條路可選,一條就是逃走,可是他們家大業大,就這麼跑了怎會甘心。所以只有另一條路可選,煽動百姓,跟著胡姜軍死戰到底。」

承福重重的咳了一聲:「依我說,就放開手腳打幾場漂亮仗。瞻前顧後想這麼多,又怎是我悠軍所為?」

屈大笑著搖了搖頭:「你還是這個急躁脾氣。有些事兒現下痛快了,過後遺患無窮。自然要斟酌利弊。」承福漲紅了臉,低了頭不敢分辯,眼角眉梢卻分明不以為然。

屈大暗歎了口氣,撫摸著輪椅上已經磨得光滑油亮的扶手緩緩道:「其實,要想兵不血刃的攻下清州城,也不是沒有辦法。」

承福大為吃驚,忙去看趙靖,哪知趙靖神情淡然,不知道在出什麼神。屈大心念一動,脫口道:「靖兒,你也已經想到了罷?」

趙靖轉身面對著他,卻默然不語。承福吃驚更甚,屈大卻心下雪亮,牢牢的盯住他,語氣和緩卻有力:「你如果這個都忍不了,又談什麼成就霸業?」

趙靖張嘴欲辯,卻成了苦笑,只道:「我再想想。」承福被兩人的啞謎弄得暈頭轉向,想要追問卻又不敢,憋了一肚子的疑問。

已經到了四月,春光正盛。牆頭黛青色瓦上伸進一枝桃花,開得正是燦爛活潑。趙靖本立在院中,滿腹思慮,此刻觸目所及,不免想起遲遲,心中記掛,不由自主出了門一路尋去。

屋後的是連片桃花林,一眼望去,深深淺淺的粉色壓滿枝頭,如雲錦一般。風過林間,桃花瓣紛紛落下,宛若春雨。

遲遲正在林間練劍,冷虹劍的光芒如匹練般綺麗鋪開,花瓣在劍鋒過處化為淡色煙塵,盪漾在她嫩綠色飛揚的裙角。

她練的太過專注,以至於甚至沒有注意到趙靖靠近,正好給他機會好好看看她。

趙靖本來已經熟悉遲遲的劍招,此刻再看,卻發覺大同小異,而那小小的差異既讓他讚歎其精妙別緻,又讓他生出了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他的目光順著劍尖一直往上,停留在遲遲的臉上。她神情間有種悽惶而溫柔的涼意,同周圍春暖花開明媚熱鬧的景緻實不搭調。

她終於注意到他,微微一笑,突然變得晴朗明亮。他心口沒來由一痛,更不肯辜負那笑意,幾個起落躍過去,疾劍並不出鞘,與她過招。

兩人從前交手多次,都有相搏較量之意,只有這次才是真心切磋,壓力一減,便酣暢淋漓行雲流水,進退攻守之間一輕靈,一厚重,契合得天衣無縫。

趙靖見她劍意超拔,有明月清風流水之從容出塵,猛然想到當日雪山上與無悟交手也有同感,心頭一時震動,不免驚佩,又隱然自慚形穢。他本就未盡全力,此時心神一亂,便被遲遲抓住破綻,冷虹劍逼到喉下,劍尖凝止不動。

兩人四目交投,他從遲遲黑亮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樣子被映得格外清晰,清晰到無所遁形。

桃花瓣不斷飄落。劍尖在咽喉處出奇的冰涼。

遲遲眼中閃過痛切憐惜,卻將劍一收,笑吟吟道:「是我贏了。」她伸手去抹額頭的汗,發上的花瓣卻被抹得覆在額角,與她雙頰上的酡色相映成趣。她立刻覺得癢,意識到自己模樣狼狽,咕咕的笑出聲來。

趙靖也笑起來,讚道:「劍法精進若此,真是出乎意料。」遲遲一笑,混不在意,卻如變戲法一般手上倏忽捧出一把香噴噴的松子糖,看著他問:「吃不吃?」他怕太甜,便搖了搖頭,遲遲拋了一粒到嘴裡,心滿意足的嘆了口氣,含混道:「四月春光好吃糖。你又錯過了。」

趙靖去握她的手,她掌心粘粘的,抹得他手上一塌糊塗,他也不以為意,牽著她的手緩緩往前走,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來,忍不住問:「當日你曾經說過,與我在一起開心一分,將來就要傷心十分,所以還是遠遠相隔的好。為什麼現下又不同了?」

遲遲少見他懇切的請教自己,倒呆了片刻,隨即笑道:「唉,你還真是有板有眼。我改變主意了不成麼?」趙靖握緊了她的手,笑著不說話。遲遲側頭略仰著臉,瞧見他眉間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由正色道:「以前我怕傷心,不過現在我知道,傷心不是件太可怕的事情,懊悔才是。再說,世間好玩的事情那麼多,傷心一次又怕什麼?」說到後面,又忍不住笑了。

趙靖從沒聽過這樣古怪的言論,詫異的揚起濃眉:「照你這麼說,我倒可以不管不顧了?」遲遲癟了癟嘴:「誰要你管,誰要你顧?」趙靖大笑:「好吧,反正你也知道,我不會讓你傷心。」

遲遲抬頭看著頭頂晴空,悠然道:「心願心願,你知道,心和願也會背道而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