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回到家華庭雩也剛從政事堂回來,彭時正命人擺了飯。華煅素來在自己院子裡吃飯,這次想了想,竟然留了下來。華庭雩見兒子等在飯桌旁,愣了一下,嘴角泛起不易覺察的微笑。

華煅等父親落了座,自己坐下,看看桌上的菜色,心想:「父親也太簡樸了些。」一時倒不知道說什麼好。卻聽華庭雩道:「這兩日前方沒有戰報送來,我心裡總覺得不妥。莫非你說孟遼會敗,竟已經應驗了?」華煅吃了口菜,慢慢咀嚼,然後才道:「爹就安心吃飯吧,哪裡有飯桌上還談論政事的?」華庭雩一愣,笑道:「煅兒說的沒錯。」華煅想起父親平時總是一個人吃飯,又哪裡有機會跟人說話,心裡不免歉疚得厲害。父子兩人久不相處,見面也是談論公務,此刻倒默默相對,一時無話,有些尷尬。

飯後,華庭雩咳嗽一聲,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遞給華煅。華煅收了,想說什麼,華庭雩已經轉身離開。華煅回到屋裡,在燈火下細看那張紙,寫了幾個姓名官職。他記性奇好,看了一遍就放在火上燒得乾乾淨淨。

接下去幾日,華煅帶著楚容帶刀深夜去拜訪了幾人。其中一個叫從樸的,已經做到了戶部侍郎,人極爽朗精明。其兄原是華庭雩門生,見了華煅開門見山的就道:「華大人當日出征的風采,下官甚是仰慕,哪怕揭過家兄這層不提,下官也自當為華大人效力。」

華煅道:「你我同殿為臣,自然要為聖上分憂。」從樸正色道:「華大人說的沒錯。百官心智才幹不同,可分之憂也不同。怕就怕只一人說話,這憂又如何分得過來。」華煅見他頗有見識,微微一笑道:「當年令兄因為我爹爹的緣故,也吃了不少苦頭。從大人不怕重蹈覆轍?」從樸笑道:「大人能親身入戰陣,下官就是貪生怕死的人麼?」

華煅頷首,從袖子裡取出一本帳冊來:「我這裡的帳冊,你比我看得明白。裡面有幾筆看著蹊蹺,麻煩從大人多多費心。」從樸接過,只一瞟就知道是兵部呼叫的購置糧草馬匹的銀子,數目頗大,心下登時恍然:定是兵部裡出了紕漏,華煅便另叫不相干的人來查。這事情果然棘手,一做不好自己身家性命也要搭進去,可是話已經說了出去,自然不能悔改,當下慨然道:「大人放心。」

華煅默然許久,才解釋道:「我也想過袖手旁觀,只是這一仗畢竟不同往日。前方戰場不用說,後方也不能出了岔子。這幾年朝廷發放軍餉已經捉襟見肘,若再有人從中剋扣,就真要出亂子了。」從樸見他金冠束髮,錦衣華美,分明是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說話聲調也不高,不急不徐,然而一字一句極為有力沉著,其中痛心疾首憤然憂患之處極為牽動人心神,不由心折不已,從此一心一意願為差遣。

破陣催(十一)

(十一)忌器

夏日夜空如琉璃萬頃,風煙俱淨,只有一輪如明鏡的月亮高掛。小舟靜靜飄在河面,涼風習習穿過船艙,船舷邊突然一條魚躍起,甩起水花,又落入河中,留下水面漣漣銀光。

靠在船頭的兩人其中一個被濺了幾滴水在臉上,正皺眉,卻聽旁邊那個粗嗓子的人笑道:「好肥一條魚。」被濺了水的人面無表情的看同伴一眼,注視著水面掌刀蓄勢,旁邊那人哈的一笑:「正好劈了回去紅燒。」

艙裡在燈旁坐著看冊子的人也忍不住笑了。先前那人立刻收了掌刀,一本正經的轉身道:「打擾了大人。」那人已放下冊子走出來,在船頭迎風而立,道:「早些年我和姐姐在河上避暑,也總帶了竿子釣魚。」正是華煅。帶刀呵呵一笑:「那下次我記著。公子看公文累了就釣會魚。」卻忍不住咧著嘴瞟向楚容。

突然間船身劇烈搖晃起來,帶刀一把扶住華煅,楚容冷笑:「好大的魚,紅燒清蒸熬湯都夠了。」掌刀挾風劈下,水面分出深深一條溝來,隱約聽得划水聲急促,幾縷血絲泛起。而船艙中竟然神不知鬼不覺的冒出兩個人,一翻身躍到水中,瞬間就如魚兒一般靈活的潛了下去。

船身還不時搖晃,可是再沒聽到一開始艙底傳來的鑿船底的聲音。一片楓葉落在水面,隨著漣漪一蕩一蕩,突然間裂為兩半,比楓葉還紅的顏色在水光裡洇開,迅速變淡。

河面樹影間不知何時鑽出了一艘船,划槳之人訓練有素,劃得極快,不過片刻就靠攏過來,船頭那人大聲道:「大人受驚了。」他身邊幾人撲通躍下水去,手間銀光閃動,隱約間華煅瞧見好像是水刺和帶著鉤子的漁網。來船靠得更近,帶刀同楚容一起抓緊華煅雙臂,躍了上去。

船頭那人死死的盯著水面,一手還按在劍上,緊急之中仍然不忘對華煅拱手:「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