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主使之人呢?」華庭雩問。彭時正惶恐不安的挪了挪身子:「回相爺,沒查到。這小廝聽到訊息,以為真的得手,一時沒瞞緊神色,被何老頭髮現不對。他不得已跟何老頭承認了,何老頭才一轉頭來報,他就咬舌頭自盡了。怕是何老頭一面之詞,我便拿了他,拷問了好久也說不出來,他恐怕真的不知情。」

華庭雩聽見拷問二字,皺了皺眉,又問:「姓雷那家人呢?」彭時正道:「公子早就命人去查了。我們的人到的時候,人都死了好幾天。那雷十兒以為自己死了就不連累老孃和老哥了,沒想著那幫人下手更狠,給公子下毒那天就直接把人給殺了,他還被矇在鼓裡。村子裡的人也沒個頭緒。」

華庭雩沉吟半晌,道:「把何祿放了,讓他從此去莊子幹活,不必回華府。」彭時正忙不迭的領命而去。華庭雩在案前愣了許久,方起身走出去。有人跟上來,他只擺擺手:「我隨便走走,不用跟著。」

他穿了大半個園子,眼見著芍藥開得正盛,在一片蔥翠碧綠中愈顯嬌豔,不由神思恍惚。華府歷來素淨,只愛種樹栽竹,這幾株芍藥還是從前華夫人石凝懷孕時命人特意栽的。這許多年來,竟每年依約如潮汛一般準時開放,不知是否伊人魂魄年年歸來。

芍藥亭後是雪窗堂,整個華府最清淨所在。堂中遍植翠竹,一踏入就感到一陣沁人心脾的清涼。華庭雩順著迴廊走過去,隔著窗戶就看見華煅姿態懶散的靠在竹榻上翻看什麼,不時從旁邊小几上拿起杯子一飲而盡。窗外的竹影投在他臉上,有些瞧不清楚,走近些才發現他神情極為專注,嘴角卻挑起,也不知在嘲笑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見父親忙起身相見倒茶。華庭雩瞥了眼他手上放下的冊子,愣了一愣:「這是什麼?」還沒等華煅回答,瞧清冊面上特殊的青紅二色壓銀邊,不由啼笑皆非,又聞到香味,才發覺華煅方才喝的是酒不是茶,卻沒說話。

華煅本來以為又要被斥責,見華庭雩沒有動怒的跡象,才解釋道:「上次李唐遞了那個哭窮的摺子,聖上交代下來,我少不得也親自看看軍餉調配是怎麼回事。」華庭雩頷首,華煅在戶部做過幾日,人又精細,要有什麼岔子自然瞞不了他,便道:「你自己領過兵,回來又學著打理這些後方的事情,這才真能瞧清楚打仗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父子倆談了一會公事,華庭雩才道:「雷十兒的事就此揭過罷。」華煅一怔,遂斂眉道:「爹可是要我放了何祿?」華庭雩掃他一眼:「我已經命人放了他。濫用私刑,嘿嘿,煅兒,你到底長大了。」華煅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也不敢辯駁,只得老老實實聽華庭雩訓了幾句。華庭雩話鋒又一轉:「此事來得突然,你最近可有不謹言慎行之處?」華煅哭笑不得,敢情遇刺還是因為自己做得不好,華庭雩的「自省」一誡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

卻聽華庭雩嘆了一口氣:「煅兒,爹想你平平安安的做個好官。對小人,更要言必慮其所終,行必稽其所弊。只要大節不錯,小處得饒人處且饒人,無謂處處樹敵。」華煅幾時聽到父親跟自己這樣推心置腹,說的又是這樣並不指望從他嘴裡聽到的論調,心頭感觸,脫口問道:「爹,做孤臣是什麼滋味?」

華庭雩一愣,過了半晌方緩緩道:「無路可退。」華煅低頭思量,只覺得這四個字如針一樣紮在胸口。有些事情,他竟然要到現在才明白。下定了決心,他仰頭將一壺酒飲幹,盯住華庭雩的眼睛道:「孟遼不是趙靖的對手,不出兩個月就會有敗績傳來。爹你信不信我?」華庭雩不由自主的點頭,喃喃道:「你有這般才略,真沒想到。」

華煅道:「只是我要上戰場,要保錦安,就一定要有條退路。孩兒不想再以性命擔保才可出征,更不想臨陣被召回。有些事患立原本不願,可是不得不為,望爹成全。」華庭雩看了他許久,長嘆一聲道:「這兩日你先去定風寺拜佛,靜養修身罷。」華煅一笑,拱手起身送華庭雩:「孩兒知道了。我明日一早就動身。」想想又問了一句:「爹,當初觀影琉璃珠裡說孩兒是胡姜定世良臣,是真的麼?」華庭雩眼神苦澀而複雜:「爹希望你是胡姜的定世良臣。」

次日中午華煅就到了定風寺。帶路的小沙彌跟他已經認得了,笑嘻嘻的說:「聖僧無悟大師回來了之後,寺裡可真是熱鬧。」華煅漫不經心道:「還有誰也來過?」小沙彌眨巴眨巴大眼睛,見左右無人,得意而悄聲的對華煅道:「我偷偷看見薛小侯爺來了。小侯爺大概有好多問題要問聖僧,所以呆了很久。」華煅腳步微微一滯,卻更加溫和:「你沒看走眼?」小沙彌頗為委屈:「我起夜瞧見,月亮亮得很,怎麼會看錯?」

說話間他已被小沙彌引到前殿,見那如澄清碧水的地上站著一個少年僧侶,正低頭看自己僧袍的影子。華煅走過去,無悟抬頭,竟然露出一個有些孩子氣的笑容:「施主好久不見了。」

華煅站得筆挺,容色凜冽,同無悟的爛漫放鬆形成鮮明對比。他淡淡道:「大師難得下定風塔。」無悟一笑,盤膝坐在有蓮花的石臺上:「貧僧心頭有疑惑,所以來見師兄。」華煅注視他:「大師也會有疑惑麼?」無悟微笑:「不惑無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