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心中一動,又道:「我先回避一下。」說罷足尖一點飛出窗外,伏在屋頂挪開一小片瓦,往下看去,果見楚容帶著一個大夫前來。

那大夫替華煅診了脈,又仔細察看了一番,方道:「大人中了劇毒,本是片刻就要毒發身亡的,所幸大人天賦異秉,竟自己把毒化解了四五分。現在我開個方子,你們趕快去抓藥,我再用針。」

如此忙了大半宿,華煅終於緩緩睜開眼睛。琴心捂了嘴,喜極而泣。楚容遞了個眼色給她,又送大夫到院門口,彭時正也已經候在外面,楚容對大夫做了個揖,道:「多謝大人了。這事牽扯太大……」這大夫其實是太醫院的太醫,早就司空見慣,忙道:「今晚的事我不會再對第二個人提起。」楚容點點頭,對彭時正道:「先送大人出去。」彭時正去了,楚容方轉回屋裡,命琴心大聲哭泣,一陣擾攘,驚起眾人,說華煅中了毒性命垂危。

遲遲見楚容竟有能耐請了太醫,做事又有條有理,心想:「這人做個侍衛倒真是委屈了他。」

華煅靠在床上,見楚容一番詐唬,也不由好笑。笑容剛到嘴邊,卻不知為何胸口一痛,好像丟失了一件要緊物事。他看著琴心:「是你陪了我一宿?」琴心默然片刻,方道:「是,卻不是我一個人。」華煅合上眼,好像倦極睡著了。琴心卻覺得心裡更加空蕩蕩的,在床頭立了一會,才吹滅了燭火退下。

過了好久,有人悄無聲息的走進屋裡。華煅睜開眼,微微一笑:「你來了。」黑暗裡兩人視線相碰,室內一片寂靜。方才彼此有許多話想說,此刻倒一句都嫌多餘。

過了好一會,遲遲才帶著笑意開口:「楚容在外面,也要等我走得近了才知道是我沒劈一掌。」話音未落,華煅眼前驟然一亮,卻是少女點了燈,笑盈盈的站在那裡看著他,烏黑明亮的眼眸裡全是探詢和撫慰之意。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華煅胸口好像被一把大錘砸中,一時只能微笑不能言語。遲遲坐到床邊端詳他的臉色:「大哥你現在感覺怎樣?」華煅道:「好多了。什麼天賦異秉,是你給我吃了藥吧?」遲遲一笑:「瞞不過你。」

華煅笑道:「不知道下次遇刺你是不是還剛好來看我。」遲遲瞪他一眼:「在相府裡都能出這種事,還有心思拿自個兒開玩笑?」華煅微笑:「只要有人,自然就可能被收買被要挾。可是我運氣好,總遇到福星。」遲遲笑出聲,心下卻更加難過:「他身邊沒幾個親近的人,沒想到卻要由我來告訴他薛小侯爺居心叵測。」於是凝視他的眼睛緩緩道:「大哥,你既這麼說,有沒有想過身邊的人不可信呢?」

華煅一愣,聽她又道:「你還記得雪山上曾經說過,始皇帝有兩個侍衛,是一定要守護皇室的。你也知道先皇並非以太子身份繼承皇位,先前那位太子身邊的死士,也就是兩大侍衛的後人,便潛伏在追風堡。我曾經有個姐姐在追風堡,所以碰巧知道了這些事情。而今日,我看到追風堡裡的人到了薛小侯爺的府上。」說完目不轉睛的看著華煅。

華煅沉默片刻:「死士?莫非還有人想為先太子洗冤?」遲遲低聲道:「只怕不僅僅如此,先太子還有骨血流落人間。」華煅眸中暗光閃過,才要答話,卻聽遲遲低聲道:「我得走了,你放心,我不會插手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說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轉身而去。不多時就聽見外面楚容大聲道:「老爺。」

破陣催(十)

(十)問疑

那個春天比往年都消逝得快。華府在猝不及防到來的燠熱裡被一種慌亂警惕猜忌的氛圍籠罩。

彭時正小心翼翼的在門口張望,華相正在伏案披閱公文,他眉頭蹙得很緊,彷彿已經成為習慣,從鼻翼到嘴角有深深的紋路,那是長年憂心的結果。他覺察到有人,抬頭看著彭時正:「進來吧。」彭時正忙著進去打了千:「相爺。」華庭雩放下筆:「那件事情查清楚了?」彭時正點頭:「是何老頭身邊那個叫雷十兒的小廝。據他說,原是哥哥外面犯事被人拿住,連老孃都拖累,萬不得已才受人指使做了這種大逆不道天打雷劈的事兒。」

「主使之人呢?」華庭雩問。彭時正惶恐不安的挪了挪身子:「回相爺,沒查到。這小廝聽到訊息,以為真的得手,一時沒瞞緊神色,被何老頭髮現不對。他不得已跟何老頭承認了,何老頭才一轉頭來報,他就咬舌頭自盡了。怕是何老頭一面之詞,我便拿了他,拷問了好久也說不出來,他恐怕真的不知情。」

華庭雩聽見拷問二字,皺了皺眉,又問:「姓雷那家人呢?」彭時正道:「公子早就命人去查了。我們的人到的時候,人都死了好幾天。那雷十兒以為自己死了就不連累老孃和老哥了,沒想著那幫人下手更狠,給公子下毒那天就直接把人給殺了,他還被矇在鼓裡。村子裡的人也沒個頭緒。」

華庭雩沉吟半晌,道:「把何祿放了,讓他從此去莊子幹活,不必回華府。」彭時正忙不迭的領命而去。華庭雩在案前愣了許久,方起身走出去。有人跟上來,他只擺擺手:「我隨便走走,不用跟著。」

他穿了大半個園子,眼見著芍藥開得正盛,在一片蔥翠碧綠中愈顯嬌豔,不由神思恍惚。華府歷來素淨,只愛種樹栽竹,這幾株芍藥還是從前華夫人石凝懷孕時命人特意栽的。這許多年來,竟每年依約如潮汛一般準時開放,不知是否伊人魂魄年年歸來。

芍藥亭後是雪窗堂,整個華府最清淨所在。堂中遍植翠竹,一踏入就感到一陣沁人心脾的清涼。華庭雩順著迴廊走過去,隔著窗戶就看見華煅姿態懶散的靠在竹榻上翻看什麼,不時從旁邊小几上拿起杯子一飲而盡。窗外的竹影投在他臉上,有些瞧不清楚,走近些才發現他神情極為專注,嘴角卻挑起,也不知在嘲笑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見父親忙起身相見倒茶。華庭雩瞥了眼他手上放下的冊子,愣了一愣:「這是什麼?」還沒等華煅回答,瞧清冊面上特殊的青紅二色壓銀邊,不由啼笑皆非,又聞到香味,才發覺華煅方才喝的是酒不是茶,卻沒說話。

華煅本來以為又要被斥責,見華庭雩沒有動怒的跡象,才解釋道:「上次李唐遞了那個哭窮的摺子,聖上交代下來,我少不得也親自看看軍餉調配是怎麼回事。」華庭雩頷首,華煅在戶部做過幾日,人又精細,要有什麼岔子自然瞞不了他,便道:「你自己領過兵,回來又學著打理這些後方的事情,這才真能瞧清楚打仗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父子倆談了一會公事,華庭雩才道:「雷十兒的事就此揭過罷。」華煅一怔,遂斂眉道:「爹可是要我放了何祿?」華庭雩掃他一眼:「我已經命人放了他。濫用私刑,嘿嘿,煅兒,你到底長大了。」華煅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也不敢辯駁,只得老老實實聽華庭雩訓了幾句。華庭雩話鋒又一轉:「此事來得突然,你最近可有不謹言慎行之處?」華煅哭笑不得,敢情遇刺還是因為自己做得不好,華庭雩的「自省」一誡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

卻聽華庭雩嘆了一口氣:「煅兒,爹想你平平安安的做個好官。對小人,更要言必慮其所終,行必稽其所弊。只要大節不錯,小處得饒人處且饒人,無謂處處樹敵。」華煅幾時聽到父親跟自己這樣推心置腹,說的又是這樣並不指望從他嘴裡聽到的論調,心頭感觸,脫口問道:「爹,做孤臣是什麼滋味?」

華庭雩一愣,過了半晌方緩緩道:「無路可退。」華煅低頭思量,只覺得這四個字如針一樣紮在胸口。有些事情,他竟然要到現在才明白。下定了決心,他仰頭將一壺酒飲幹,盯住華庭雩的眼睛道:「孟遼不是趙靖的對手,不出兩個月就會有敗績傳來。爹你信不信我?」華庭雩不由自主的點頭,喃喃道:「你有這般才略,真沒想到。」

華煅道:「只是我要上戰場,要保錦安,就一定要有條退路。孩兒不想再以性命擔保才可出征,更不想臨陣被召回。有些事患立原本不願,可是不得不為,望爹成全。」華庭雩看了他許久,長嘆一聲道:「這兩日你先去定風寺拜佛,靜養修身罷。」華煅一笑,拱手起身送華庭雩:「孩兒知道了。我明日一早就動身。」想想又問了一句:「爹,當初觀影琉璃珠裡說孩兒是胡姜定世良臣,是真的麼?」華庭雩眼神苦澀而複雜:「爹希望你是胡姜的定世良臣。」

次日中午華煅就到了定風寺。帶路的小沙彌跟他已經認得了,笑嘻嘻的說:「聖僧無悟大師回來了之後,寺裡可真是熱鬧。」華煅漫不經心道:「還有誰也來過?」小沙彌眨巴眨巴大眼睛,見左右無人,得意而悄聲的對華煅道:「我偷偷看見薛小侯爺來了。小侯爺大概有好多問題要問聖僧,所以呆了很久。」華煅腳步微微一滯,卻更加溫和:「你沒看走眼?」小沙彌頗為委屈:「我起夜瞧見,月亮亮得很,怎麼會看錯?」

說話間他已被小沙彌引到前殿,見那如澄清碧水的地上站著一個少年僧侶,正低頭看自己僧袍的影子。華煅走過去,無悟抬頭,竟然露出一個有些孩子氣的笑容:「施主好久不見了。」

華煅站得筆挺,容色凜冽,同無悟的爛漫放鬆形成鮮明對比。他淡淡道:「大師難得下定風塔。」無悟一笑,盤膝坐在有蓮花的石臺上:「貧僧心頭有疑惑,所以來見師兄。」華煅注視他:「大師也會有疑惑麼?」無悟微笑:「不惑無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