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1頁,共1頁

自華煅封輔國大將軍後,華庭雩就很少再出言教訓,此刻華煅又露出從前那副樣子,倒叫他生氣也不是,好笑也不是,所以只得咳嗽一聲,當作沒聽見,繼續苦口婆心道:「你好歹也看看那些帖子,萬一就合了心意呢?」華煅悶聲悶氣道:「爹,我已經有意中人。」

華庭雩詫異,然後喜道:「那就好。我這就命人上門提親。」華煅靜默片刻道:「不必了。」華庭雩一愣,心裡隱隱約約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嘆了口氣:「那好,這事且放一放。只是早成家,也好安心立業。」華煅微微一笑:「這話是爺爺對爹說的?」華庭雩三十有餘才娶妻生子,一聽這話就知華煅是不動聲色的反駁。可是他看著華煅那張肖似自己妻子的臉上露出倔強倨傲的神情,眼中是隱藏不住的傷心,一時竟胸中酸澀,重話倒說不出口,反而想起了許多往事,喃喃道:「當年你爺爺下獄又平反,我一直顧不上這些事。若不是救了你娘,也確實不會想到成親。」

華煅怔了怔:「救了娘?」華庭雩似有些懊悔,想了片刻才鄭重道:「你娘當初到錦安尋親,還沒見到該見的人就被攆了出來,時值寒冬臘月,她飢寒交迫暈倒在郊外,為我所救。」華煅聽出些門道來,不由道:「那家人後來呢?」華庭雩搖頭:「這些陳年往事你就不要再放在心上,知道了徒增煩惱。」華煅心頭一凜,知道此事恐怕大有玄機,當下不敢再問。

卻聽華庭雩又道:「這四五家姑娘都是望族之後,家世不凡,如今要回絕,也須面子上做的好看。其中還有殷家的二小姐,更要小心對待。」如今說話口吻,倒真的把華煅當作了同殿之臣那樣有商有量了。

華煅一愣:「殷家二小姐?」華庭雩點頭,父子對視一眼,彼此心照。華煅本來對此事不屑一顧,現在仔細一琢磨,才知道父親的苦心並不僅僅是要自己成親而已。所以他點了點頭道:「放心吧爹,我自有分寸。」

封后大典之後,唯逍又下了一道旨意,命華煅坐鎮錦安,主理各地軍餉兵馬調動事宜。華煅先是以能力不逮為由謙辭,後來又在百官面前發下誓言,不平悠州之亂,決不談兒女私情。一時間百姓傳揚,對這個年輕的輔國大將軍敬佩得五體投地。而上門提親之事也就此揭過不提,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華煅順勢解決了一事,但是另一事又頗為麻煩。唯逍大大咧咧的給他一個事情做,卻沒想到就算是輔國大將軍是正二品,兵部尚書亦是正二品,華煅以大將軍身份插手兵部事宜,做起事來自然不能順利痛快。思前想後,當然知道又被唯逍耍了一次。他索性耐下性子沉下心,專揀那些棘手費心費力的事來做,對兵部尚書本人也禮遇有加決不怠慢,這才堵住了眾人的口。只是他原本倨傲冷漠,做這些事情畢竟有違本性,所以每次回府之後都覺得勞累不堪。

琴心心情卻好得很,精心打理他的衣食住行,見他回來,笑吟吟的迎上去,又親自捧了涼茶和井水浸過的瓜果上來。華煅一抬眼,見她明璫素襪,眉目如畫又不施脂粉,反而更加淡淡的,只道:「你先下去吧。」琴心心頭一酸,也不敢多說,只得退了下去。華煅守著桌上燈火,聽著外面風颳過竹林,滿院蕭蕭之聲,不由起身取下牆掛的笛子放在嘴邊吹了起來。

這年年底遲遲就要滿十八。十年之前駱何金盆洗手,再沒出過一個人有能耐奪得爭秋標的物,盜王之位也就懸空了十年。眼看這年又是爭秋年,各地的盜賊都到了錦安。人一多了,事情就更加難查。駱何又對遲遲說:「這事急不得,須慢慢察訪。做盜賊的,最怕什麼?」遲遲笑道:「最怕官差。」駱何點頭笑道:「這就是了。所以陌生人東問西問的最遭忌諱。今年眼看著又要爭秋,各個幫派又鬥得兇,互相猜忌,更是不能胡亂說話。咱們慢慢來。」於是和女兒都喬裝打扮了一番,裝做某個小城來的一對賊父女,混進了園子。

遲遲跟著駱何,自然學了好多東西,比如園子裡的規矩,切口,各種功夫的由來,興奮得幾乎忘了自己來的目的。駱何搖頭嘆息:「我原不想你跟我學這些,才金盆洗手,沒想到,兜來轉去竟又如此。」遲遲見父親傷感,便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道:「爹,我再不會學了點東西就去闖禍了。」駱何微笑,拍了拍她的頭頂。

遲遲平日卻是沒事,總不能整天跟盜賊混在一起,也不能真去作案,所以扮做一個俊俏少年在路上行走。自從駱何遣散了駱府眾人,遲遲再沒見過跟自己最親的貼身小丫鬟彩兒和奶孃,一直悶悶不樂,四處尋訪想再跟他們見上一面,卻始終找不到他們的下落。她在城裡溜達,希望碰運氣能遇到他們。哪知真的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心頭卻是一驚,幾乎以為自己花了眼。揉揉眼睛再去看,那人卻已經不見了蹤影。她記得那人從一處小門而出,忙繞到正門一看,當即倒吸了一口涼氣,忙回到客棧,見到駱何就急切道:「爹,我剛才瞧見陳堅了。」

「陳堅?」駱何一愣。遲遲頓足道:「就是追風堡堡主的大公子啊。」駱何的眼神慢慢凝肅起來:「他來做什麼?」遲遲道:「不知道,可是我親眼瞧見他從薛侯府裡出來。」說著心下著急,「不知道他們又要算計什麼。我大哥最相信那個薛小侯爺,這下怎麼辦?」

駱何道:「這裡畢竟是錦安,你大哥的爹爹可是當朝宰相。你去提醒你大哥一聲,他們的事情咱們不懂,你跟他一說他也許就明白了。」

遲遲想了想,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瞧了瞧天色,已經黑得透了,便偷偷溜到華府。還在屋頂上如御風飛行一般掠過,老遠就聽到一陣笛聲。到了華煅的院子,她探出頭去,見華煅正坐在當日兩人飲酒作別的樹下吹笛,那笛聲時而清遠空闊,時而溫柔低迴,而其中那刻骨的憂傷怎麼也掩蓋不了。遲遲自與趙靖互明心意之後,對相思二字有了更深的體會,此刻聽到華煅的笛聲,不由怔怔的想:「大哥這麼傷心,這麼意興闌珊,是因為我麼?」

一曲既畢,餘音繞樑。華煅手指撫過冰涼的笛身,笛身上閃動銀色清光,不知道是月色還是心裡的霜。院中房頂兩人,各自出神。過了許久,華煅起身走向屋裡,腳步一個趔趄,伸手要扶柱子,卻扶了個空,砰的摔到在地上。

遲遲迴過神,見狀心頭一緊,躍了下去,一把扶起他,低聲喚:「大哥,大哥。」見他蒼白的臉上青氣浮動,暗叫一聲糟糕:「怎麼在我眼皮底下中了毒?」院子的門早已被推開,琴心聽見聲響跌跌撞撞的撲進來,看見華煅倒在地上,不由低呼一聲奔過去,卻見一個身影一閃,一個陌生人搶在自己前面攬住華煅,忍不住要放聲大叫,被遲遲一把捂住了嘴。

遲遲另一隻手在自己臉上胡亂抹了幾把,露出本來的樣子,才放開手對琴心道:「是我。別亂叫。」琴心冷笑,要擋在華煅前面:「是你又如何?我怎麼知道不是你對公子下了毒手?」遲遲沒心思理她,沉住氣回想自己第一次見到華煅,他也遇刺,是如何應對,心下便有了計較,對琴心道:「你千萬不要聲張。敵人在暗處,你一驚慌倒中了他們的計。」一面自懷裡掏出胡業給她配的可以解百毒的靈香丸要喂到華煅嘴裡,被琴心一把攔住:「你要給公子吃什麼?」

遲遲沒好氣:「我在救他。」趁琴心猶疑,將靈香丸放在華煅嘴裡,見他並不嚥下,咬了咬嘴唇對琴心道:「你聽我說,你現在趕快去找楚容帶刀,要他們一個來此守護大哥,一個去請大夫,千萬不要驚動旁人。」她知道情況危急,所以說話語氣嚴厲。琴心見她不知怎的有種威嚴氣度,竟乖乖的點了點頭轉身要走,想想又回過頭不放心的看著遲遲,遲遲唉了一聲:「快去吧,你磨磨蹭蹭真要害了你家公子了。」琴心這才急匆匆的往外奔去。

遲遲將華煅扶到床上躺好,倒了杯水喂華煅送藥,坐在床邊握了他的手。等了一會,還未見華煅醒來,雖然明知沒有什麼藥可以立竿見影,心中也不免焦躁,想:「這靈香丸可以解百毒,可是萬一大哥中的不是常見毒藥又怎麼辦?」

她五內俱焚,俯身看華煅臉色一次又一次,瞧見他臉上有晶瑩的水珠一直順著流到唇邊,這才發覺是自己的淚水滴了下去,想到從前華煅說的飲鴆止渴,更是心痛如絞:「大哥,你一定不能有事。」

說話間突然覺得華煅的手上有力,反握住自己的手,不由大喜:「大哥,你醒醒。」見他仍舊昏迷,便探他脈象,覺得越來越平穩,這才放下了心。此時外面傳來腳步聲,卻只有一人,遲遲轉過頭去。琴心奔進來道:「楚容去找大夫了。帶刀跟著老爺出去辦事,還沒回來。」

遲遲點了點頭,道:「那好,別怕,我會一直守在此處。」琴心站到床角,見華煅雙目緊閉,眉頭蹙起,不知是不是昏迷中做著噩夢,眼淚便掉了下來,哽咽道:「公子。」遲遲見她情難自禁,便柔聲道:「放心吧,我給他吃了藥,一時半會不會有事。」

琴心不語,見華煅雖然神志不清,但仍然緊緊握著遲遲的手,自己並沒有置身的地方,便默默退到一旁,痴痴的望著華煅。

燭淚不斷滴落,遲遲和琴心均想:「怎麼還不來?」每一刻都如此難捱,卻見燭火猛然搖晃,竟是要燒盡了。琴心忙起身又燃起一支蠟燭,心慌意亂之間燒到了手,也忍住不吭一聲。

半晌遲遲突然坐直了身子,凝神聽了一會欣然道:「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