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果然如此。」一面以手撫華煅背以示欣慰。百官亦順著說了車載斗量的恭維之語。連殷如珏也出面,先說皇帝如何聖明,毅然對華煅委以重任,又說華煅年少英雄了得。華煅靜靜聽著,只是微笑,一言不發。

酒酣耳熱,唯逍笑道:「今日實在高興,朕也有兩件大事要宣佈。」說著以眼色示意高順。高順眉開眼笑的拿著聖旨出來對著早已跪下的眾人朗聲而念,封華櫻為後,殷貴妃所生長子為太子。念畢重花臺上一時寂靜無聲。過了片刻殷如珏才喜悅道:「恭喜聖上,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子殿下。」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感受各自不同。這分明是一個拙劣而後患無窮的制衡殷華兩家的法子,卻無人敢進言。

華煅在心裡冷笑,皇帝果然出爾反爾。未必是真存了制衡之心。唯逍心裡早已偏向了殷家。這次召自己回來,恐怕正是和殷如珏商議的結果,也不知是擔心自己沒法再勝一次丟了皇家顏面呢,還是不想自己掌握兵權。當然皇帝心底到底不肯委屈了華櫻,還是將皇后的位置留給了她。

想到此處,華煅看了華庭雩一眼。滿朝文武都喜氣洋洋,恭賀聲不斷,只有華庭雩面容清冷平和,在這麼大又這麼擁擠的重花臺上,在這花團錦簇中,顯得分外孤單。

唯逍喝得高興,賞了薛真千畝良田,還有珍珠黃金不計其數。然後才轉向華煅笑道:「薛候朕能想得出怎麼賞,患立朕就為難了,似乎怎麼賞都不為過。不如這樣吧,患立自想要什麼儘管說出來,朕一定做到。」

這話說得實在沒有遮攔。百官都不約而同的想:要是這華患立要做皇帝,難道也允了不成?卻見華煅從容起身,走到臺中,又從容拜倒叩謝:「陛下,臣只有一個請求。請陛下聚天下能工巧匠,為臣修補戰甲。」

唯逍一愣,笑道:「聽說你這戰甲十分罕見。不用你說,朕自當命人修復。朕允你再提一個要求。」一面說著,一面饒有興味的看著華煅。

華煅微微一笑:「在臣心中,這件戰甲乃是不可替代的珍寶。能夠修復,臣已經心滿意足,再無他求。」

唯逍哈哈大笑:「好,好,好。真是朕的輔國大將軍。」

這場盛宴,連華煅都略有醉意,又被甜膩的花香一燻,走路都有些輕飄。重花園外聚了許多看熱鬧的老百姓,不過一兩個時辰,華煅求修補戰甲為賞賜已經傳遍錦安。樹上掛著千百盞宮燈,柔和燈光照耀之下,紫袍玉帶的少年冰雪容顏令人不可逼視,所有竊竊私語戛然而止。他恍若未見,信步走到馬車前,卻又突然駐足。

不知道心底哪個部分被突然牽動,他有些急切的往人群中張望,卻並沒有看見那個念茲在茲的身影。他自嘲的笑,也許真是太累了,也許真的喝醉了。他輕輕的搖了搖頭,上了馬車。少女站在陰影裡,剛好看見他一低頭俊秀的側臉。他身後是亮得耀眼的火樹銀花,是無數人的影子,車輦的影子,亭臺樓閣的影子,他卻站在那裡,好像被月光灑得銀白如練的鳳江水中沉默漆黑的礁石。

五日後便是冊封皇后的大典,看皇帝的意思,竟比誰都迫不及待。大典一日之前華煅到了蘊蓮宮。華櫻剛試完禮服命人收拾,小皇子騏在一旁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吃拇指,見到華煅居然主動伸手要抱。華煅遲疑不決,初荷掩嘴笑道:「大人別怕,手託好了不會有事。」華煅依言而行,華櫻看著他戰戰兢兢的樣子,不由道:「大將軍這般不爭氣。」華煅苦笑。華櫻走過去將皇子騏接到懷裡柔聲撫慰,一面問他:「這兩天家裡如何?」自己說完就笑了,如今華家聖眷正隆,如日中天,家裡訪客自然如流水一般,難怪華煅臉顯疲倦之色。她心疼弟弟,忙道:「你回去歇息吧。我這裡也忙。」華煅卻道:「讓我喝口茶。方才皇上那裡光忙著說話。」

華櫻叮囑初荷:「去將後面陰著的涼茶取來。」初荷端茶上來,聽見華煅正跟華櫻說起打仗的事情,本來該下去的,也不捨得走,再回頭看看,好幾個宮女都找了藉口在門口磨蹭,便索性更放心大膽的留了下來。

也不知講了多久,華櫻看初荷一眼,微笑道:「你們幾個好耳福。」初荷一驚,華煅向來少言寡語,這次講了這麼多,只怕也是因為幾個少女太過殷切的緣故。初荷訕訕,華煅卻擺擺手:「不礙事。」初荷眼珠子都要掉下來:從前這位華大人待人不知多冷淡,如今出去打了一次仗竟然變了個人似的和藹可親多了。

正說話間,小皇子騏哇哇大哭起來,奶孃忙抱起來,到後面換了尿布,又抱到華櫻懷裡,華櫻用撥浪鼓逗他笑,一歲的孩子咿咿呀呀也會說兩個字了,逗得眾人忍俊不禁。華煅瞧著那孩子漂亮臉龐上掛著淚珠,十分可愛,一時心神恍惚。

剛才他跟著高順去見唯逍,破天荒的卻是去了後面的默蔭堂。默蔭堂內外兩層,內裡供著佛像,外層是個書房,所在極為幽靜,原是皇帝修身養性的地方,不要說官員,哪怕宮內嬪妃也極少能夠進入。

還沒進到堂內,就聽見有嬰兒的聲音,再進去一看,卻是個太監抱了太子給唯逍看。華煅雖然吃了一驚,還是先行了禮。唯逍命他起身,自己看向後面。華煅順著他的目光看到竹簾後內堂裡有個白衣僧人背對自己,心中一動:他的修為又更高了,否則如何周身直如籠罩了光華一般?想到雪山上無悟瞭然卻又平靜的神情,他沒來由感到一陣不安。

唯逍看了看無悟,又看看太子驥,輕聲笑道:「朕想叫他給太子瞧瞧未來的事兒,你說他會答允麼?」華煅一愣,胡姜歷來的規矩,皇帝只可問聖僧民間事卻不可以問自身,唯逍這麼做,想來也是逾矩了。唯逍看到他的表情,笑得更愉快了,好像惡作劇得逞一般拍著桌子道:「還是把太子抱回去吧。華大人都這副表情,朕一定會在聖僧那裡碰壁。」

華煅心中一動,就見唯逍神秘的湊過來低聲道:「朕一直很好奇,如果朕問聖僧,將來太子能不能做皇帝,他會怎麼回答。」華煅面上水波不興,微笑著看進唯逍眼中:「如此必然之事,何必要觀影琉璃珠?」唯逍搖頭:「朕的爺爺就是忘了問這個問題,才生出許多事端。」他倒絲毫不避諱自己父親的皇位並非正常手段得來。華煅仍舊微笑,剛才被問之時他就已經明白了唯逍的意思:千百年來胡姜篡位謀逆成功的並非寥寥,如果觀影琉璃珠能看到篡位之人,皇帝又怎會讓人篡位?而聖僧身為出家人,捲入這種俗世的血腥算計之中,又怎麼算是四大皆空?

不過這些不是華煅該想的事。他更關心的,是唯逍這些話背後的涵義。畢竟在一起相處多年,雖然覺得不可思議,華煅也慢慢的摸明白了一點唯逍的心思:他天生就是個愛玩好動,又喜新厭舊的人,江山在他手裡也不過是個玩意兒,朝廷官員裡誰能順著哄他開心了誰就是好官。皇位在他手裡是好玩,他不捨得鬆手,所以此時倒有些無師自通的帝王心術了。所以華煅笑道:「有觀影琉璃珠有趣,沒有觀影琉璃珠豈非也很有趣?」

這話正中唯逍下懷,他拊掌大笑道:「沒錯,就好像蒙了眼睛捉迷藏。患立你還是跟從前一樣深知朕心,你是朕的定世良臣。」華煅一笑,心想:「定世?我又不是那顆觀影琉璃珠。」

「煅兒,你怎麼啦?」華櫻關切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華煅從沉思裡驚醒過來,笑道:「沒什麼,走神了。」華櫻連忙迭聲催促他趕快回去。華煅被她親自送到門口,想想又轉頭問她:「皇上跟你,還好麼?」華櫻淡淡一笑:「放心,我不會傻到再逆了他的意。」華煅點頭,方才告辭。

一路出宮,剛好看見無悟大袖飄飄的從唯逍那裡出來。這禁宮深處藏納世間最多塵埃與汙穢,可是他腳步所到之處卻如天河水洗,蓮花淨潔。華煅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是否此人真的從來不迷惑,也不痛苦?也許因為他實在跟自己截然不同,所以自己見到他總是有種奇異的感覺吧。

他沉思著回到華府,不願碰上眾多拜賀之人,所以從後門而進。還沒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瞧見迴廊下坐了個少女,怔怔的對著池塘,好像哭過的樣子,正是琴心。華煅慢了腳步,正想繞開,卻見彭時正樂呵呵的跑過來:「大人你可回來了。今兒一天來了五六家,都向老爺提親來著。」

「提親?」華煅一愣,眉頭慢慢的皺了起來。

破陣催(九)

(九)笛霜

華煅到了前廳,果然看見華庭雩坐在那裡,桌上放了幾張帖子。胡姜風氣開放,女方主動提親的不在少數,通常都會留一張帖子,精巧繁複,或以錦帛刺繡為內頁,或題詩,或畫畫,是閨中女兒的手藝,越別出心裁自然越有機會提親成功。

華煅卻看也不看,只喊了聲爹。華庭雩瞧他神色冷峻,也不以為意,只當他小孩子賭氣,嘴角浮現淡淡的笑容:「煅兒,成家立業,原本都是要做的。這兩年我沒替你操心成家這個事情,是我不好。」錦安原不知多少女子傾慕華家公子,只是誰都不敢貿然提親,怕碰了壁面子上過不去。這次華煅立了軍功,眾人眼熱,終於按捺不住紛紛上門。

華煅卻道:「我還不想成親。」華庭雩板起臉:「胡說八道什麼?你自然要延傳血脈。薛候都要為人父了,你還不想成親?」華煅本來不快,此時倒樂了,放鬆了身體懶懶的道:「薛侯行為浪蕩,兒子做事怎能以他為準?」那副口吻,倒把華庭雩平時的語氣學了個十足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