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有了好酒還想那麼多做什麼。」屈大大笑,這一老一小倒頗為投契的喝了半宿酒,各自回房歇息不提。
遲遲在胡家呆了些日子,過的十分愉快。白日纏著胡夫人,跟著一起趕鴨子到河裡。她喜歡那毛茸茸的小鴨子,每個都愛若珍寶,各自取了名字,一轉身卻又分不清哪個是哪個。胡夫人教她如何醃上好鴨蛋,一切開油汪汪,正好拿去晚上跟屈大吃飯喝酒時做小菜。又學著把蘿蔔挖空,吊在房簷下種蒜苗,吊了好幾個,有時出門太急沒看前面,額頭撞得砰砰響,看得那垂髫童子轉過頭去偷偷掩嘴笑。
遲遲和屈大閒聊,從言語間知道屈大當日不知為什麼受了重傷被胡業救回,然後一直跟他呆在此地。遲遲暗想:「沒想到胡伯伯心地這樣好,肯照顧一個人這許多年。」屈大看她的神色,微微一笑,對遲遲道:「可別小瞧你屈叔叔,這屋子裡的桌椅板凳如何?」遲遲看了一圈:「十分精緻。」而後恍然大悟,「原來屈叔叔做木匠生意。」她想了想,又奇道:「可是我並沒見哪裡有木匠工具。」
屈大隱居在此多年,生活素來無聊,此刻見她天真浪漫,倒少了幾分戒備隱藏之心,滾著輪椅帶她到後院,提起一把形狀象劍寬度象刀的工具,唰唰幾下一段木頭就被切成兩條帶榫頭的桌子腿,大小長短尺寸毫無二致。遲遲見了他的手勢,不由瞪大了眼睛,心想:「這分明是極高明的劍法,卻被演化來做木工。」不由喃喃道:「可惜了。」屈大明白她在說什麼,笑道:「想不到小丫頭還有些見識。不過有什麼可惜的呢?」他拍了拍自己已經乾癟的雙腿道,「沒了腿,劍法再高明也是無用。」神情蒼涼落寞,似有無限傷心之事。
遲遲一陣心酸,卻故意強笑道:「要不我拜屈叔叔為師學劍法好了。」屈大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道:「讓我瞧瞧你的劍。」看了遲遲的冷虹劍後搖頭,「是把好劍。不過我的劍法不適合這麼輕的劍,也不適合你這個嬌滴滴的小丫頭。」遲遲去提剛才他用來削桌子腿的工具,果然手上一沉,險些拿不住掉在地上。屈大大為得意,抄手在一旁嘿嘿取笑遲遲。
笑了好一會,屈大怕她不高興,又道:「不過我可以教你別的秘訣。」遲遲眼睛一亮:「莫非是釀酒?」屈大哈哈大笑:「你怎麼知道?」遲遲笑道:「屈叔叔你天天喝酒,還招待我喝,卻從來不去買酒,這酒也不是周圍村落的酒,自然是自己釀的。你不傳我劍法,只有這樣寶貝的釀酒法子才拿得出手對不對?」屈大笑道:「小丫頭,這幾天把周圍村子的酒都喝了一遍啊?小心你爹回來揍你。」遲遲笑嘻嘻:「叔叔你不說,我不說,我爹怎麼會知道?」
自那以後,遲遲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又要照看小鴨子,又要學釀酒。胡夫人有時也來幫手,抿著嘴直笑,然後道:「你那個胡伯伯不愛種地,也不愛喝酒,就喜歡在人身上扎針,拿人試藥。遲遲你來了,你屈叔叔才算遇到知音。」
做工累了,遲遲靠在樹下,望著瓦藍瓦藍的天空,悠悠的道:「真想一輩子就這樣過下去。」胡夫人在一旁繡花,不免道:「天底下如今這麼亂,這好日子怕也有限。」遲遲嘆氣:「要是不打仗該有多好。」胡夫人點頭:「男人的事兒咱們想不明白。」屈大喝口酒道:「前頭那二十多年不打仗,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錦安鳳常還好,別的地方說是民不聊生也不為過。否則怎麼好端端的一下子這裡也反,那裡也反?」
遲遲道:「這麼說,這天下亂了並不是悠王的錯兒?」屈大眯起眼睛:「做了皇帝自然就捨不得不做。與其這大好江山白白被他們糟蹋,不如有英雄取之,也省了這許多折騰……」胡夫人嚇了一跳,連忙把院子門關上,埋怨道:「屈兄弟,這話給孩子聽了不好,也要小心隔牆有耳。」遲遲卻笑道:「嬸嬸,不礙事。有我在,決沒有人能偷聽了去。」又轉頭對屈大道,「可是悠王做了皇帝,就一定是個明君了麼?我看不見得。」
屈大一愣,打量的看著遲遲:「這話有意思。」遲遲不好說自己見過悠王手段如何陰毒狠辣,只道:「我以為做皇帝的,應該是個寬厚慈悲之人。」屈大搖頭:「小孩子見識。照你這麼說,定風塔上的聖僧才該做皇帝。胡姜朝綱廢弛已久,貪官汙吏橫行早成風氣,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懾天下,開闢一番新天地。」
胡夫人放下手裡的繡花繃子對屈大笑道:「想起來,隔壁村汪老頭說,明兒就來取桌子。」屈大也笑:「那遲遲過來幫把手。」然後悄悄對遲遲道:「嚇壞了你嬸嬸,有你好看的。」遲遲低頭笑:「明明是屈叔叔你說話大逆不道。」
小草被微風拂動,拂得遲遲的腳踝癢癢的,頭頂有鴿子飛過。不知什麼時候,天空漸漸積了厚厚的雲,遠處傳來悶雷的響聲,這個春天第一場雨就要來臨了。
破陣催(八)
(八)重花
遲遲坐在河邊石頭上看鴨子,下過雨河水漲了,一群群鴨子游得快活自在。她老遠看見兩個人影,歡呼一聲奔過去。驚得河裡一隻小鴨子拍著翅膀打著水花拼命想跟上她,她腳尖在河面一點,將它撈在手裡,又繼續朝前奔去。胡業笑眯眯的拍著包袱:「這裡有好多藥丸給你吃,叫你還敢偷我家的鴨子。」
回到家裡連屈大都驚動了坐在屋子裡等。駱何早從胡業嘴裡得知這麼一個人,所以見怪不怪,反正有胡業在他也怎樣也做不了主角,只用客氣的跟對方點點頭就可以了。胡業把包袱裡的藥瓶藥材獻寶一樣鋪了一桌子,胡夫人淡淡道:「有遲遲的解藥?」胡業頓時矮了一大截,口吃的說:「我,我心裡有張方子,可是配齊解藥還得有段時日。」遲遲愁眉苦臉的拉著駱何的衣袖:「那我不是還要抹香露?春天到了,蝴蝶不跟著我,蜜蜂總追著我啊。」胡夫人比駱何還心疼遲遲,白了胡業好幾眼。
用了飯以後駱何道:「既然解藥暫時配不齊,我先帶遲遲迴趟錦安,有些事情還要查個清楚。」胡夫人笑道:「錦安最近有大事,聽說皇上的重花臺搭好了。輔國大將軍華煅被召回京,是樁盛事,皇上要在重花臺設宴呢。遲遲去了剛好看熱鬧。」
遲遲吃了一驚,看了看駱何。走出屋子才皺眉,低聲對父親道:「好端端的易將,這皇上的心思真是令人費解。」卻又想到另一件更要緊的事,抬頭望著駱何:「爹,我很牽掛大哥,可是會不會大哥對我,是相見爭如不見?」駱何嘆了口氣,也不做答。遲遲心下難過,那一晚上再沒說過話。
華煅與趙靖在漠城僵持了兩個多月被召回京城,他自接旨之後只是微笑,一句話也沒多說,上了馬車就開始閉目養神。薛真則不言不語,臉色沉鬱。華煅明明已有了破城之法,完功不過月內之事,卻又被召了回來,薛真的沮喪不言而喻,對唯逍憋了一肚子火,也懊惱自己到底沒有在錦安佈置周全。
空氣中瀰漫開甜軟的香氣,華煅睜眼揭開簾子小小一角。這是一個明媚的春天下午。各色花如雲霞錦緞一般開得正盛,從路兩旁無窮無盡的怒放過去,好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華煅挑眉:「這便是大名鼎鼎的重花臺了吧?」薛真湊過去一看,也不由感嘆:「真是人間仙境,還未進園就已如此。也不枉蓋了這許多年。」
先帝晚年立志修建一座終年不凋之百花搭建的高臺,用以賞月飲酒伴以美人歌舞。未想到還未建好就已駕崩。唯逍繼位之後宣佈不但要繼續建這重花臺,還要傾盡天下之力擴建成一座世所無雙的園林。重花臺一個月以前終於竣工,皇帝正好在此為華煅設宴。
到了門口,華煅和薛真下了車,被太監笑吟吟的引入園中。只見園中遍佈大大小小的池塘,波光搖曳。岸上鬱鬱蔥蔥,濃蔭匝地,不時有珍禽異獸驚鴻一瞥。轉過去又是另一番光景,溪流泉水叮咚,迴廊精巧,亭臺秀麗,百花怒放。無數美貌少女嫋嫋婷婷立在路邊,一路殷切行禮。遠遠看見重花臺,宛若一朵巨大的蓮花在水上升起,卻有著彩虹的顏色,在陽光下令人目眩神馳。
皇帝率百官站在樓前。華煅連忙搶上去,叩首行禮。皇帝親自將他扶起,說了好些嘉獎欣慰的話才一起攜手走進去。未上階梯,迎面就是一面大牆,牆上水光流轉,畫著栩栩如生的魚兒。眾人正要讚歎,卻發現牆上的魚竟是活動的,遊得自在歡暢,都疑心自己眼花。華煅略一忖度,便知首尾:這面牆是整塊晶石,牆後是一個足足有整個屋子那樣大的魚缸,魚缸一壁就是此牆,所以能看見缸裡游魚。華煅不由佩服唯逍,竟總能想出這許多千奇百怪的新鮮玩意兒。薛真同他一比,簡直小巫見大巫。只是這般窮奢極欲,除了君王,又有誰做得到?
眾人讚歎一會,上得臺去。臺上早已佈滿了各種珍饈美味,數十絕色少女在一旁伺候。柱子欄杆牆壁果真佈滿了各種珍奇的花朵,拼出若干圖樣。腳下觸感柔軟,卻是厚厚的花瓣鋪就,偶爾腳步一錯,就傳來香甜馥郁的味道。
華煅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看父親,果見華庭雩垂眉凝肅,面無表情,心裡不免好笑又難過。臺側有珠簾垂掛,只聽得環佩叮噹作響,轉出幾個宮裝女子。華煅立刻行禮,心中激動,果然聽見華櫻和殷貴妃一起柔聲道:「大將軍免禮請起。」華煅起身,遇到華櫻視線,給了她一個安撫的微笑。
各人坐定,卻聽唯逍笑道:「患立出征之前朕曾請聖僧觀觀影琉璃珠,聖僧曰,將軍此去必定大勝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