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知道不過是色厲內荏,所以在眉頭一皺目露寒光的時候手一抬,迅捷無倫的削下那少年耳邊的頭髮。少年卻不為所動,只是把臉轉到一邊。遲遲挖空心思放了許多狠話,栩栩如生的描述了一番自己折磨人的手段,將布團拉出少許,又問:「你說不說?」那少年說話自然含混,仔細聽去,原來說的是我就是死也不會讓你找到元帥。遲遲又好笑又佩服,只得一掌擊在他後頸,將他擊暈過去。她匆匆忙忙脫下那人衣服換到自己身上,餵了他兩顆酣夢丸,塞到床下。
她仗著身法輕靈,在營中亂轉,一見到其他兵士就立刻循規蹈矩的低頭垂手,雖然不熟悉地形,倒摸遍了一大片營地。遠遠瞧見一人身影熟悉,正是高承福,心下大喜,忙跟了上去。卻見承福徑自走向一名小兵說話。遲遲豎起耳朵細聽,心中大奇:承福一貫冷峻自傲,怎會語氣如此溫和,神情也有些暖意?那小兵低聲答話,遲遲恍然,原來竟是個女子,還是她的十分熟悉的碧影教教主藍田。
只聽承福道:「你守了將軍大半夜,且去歇息。我去好了。」藍田搖頭:「我不放心,你明日又要領兵。該服藥了,我現在端去。」承福見她固執,也無可奈何。遲遲聽了心頭頓涼,也忘了隱藏行蹤,不由自主的跟著藍田走。藍田何等機警,覺察身後有人,閃到拐角,待來人轉過,便合身撲上,匕首抵住來人胸口,碰上遲遲清亮卻有些憂傷的雙眼,低低的哎呀一聲,鬆開了手。遲遲拉住她的袖子,低聲道:「他怎樣了?」藍田瞟她一眼,道:「前三日十分兇險,現在卻已經好得多了。」
本來一直有一種堅硬的力量從腳尖開始撐到頭頂,此刻突然鬆了,她腳下險些一軟,卻又迅速的直起身子。雖然極力自持,到底忍不住長長的吐了口氣。
藍田神色複雜的看她一眼,不再說話,到伙房裡端了藥,在前面領路,七拐八繞到得一處門口停下,想了想,將藥遞到遲遲手裡:「你端進去吧。」一邊替她把門推開,又在身後合上。
屋裡燈火極暗,瀰漫著濃重的藥味。遲遲將藥放在桌上,剔亮銀燈,火光照亮她臉龐的那個瞬間,床上那人已經半坐起來,啞著嗓子道:「阿田,幾更了?」一面說著探頭看出來,兩人正好打了個照面,均是一怔。
趙靖瘦了許多,也黑了許多,因而臉龐輪廓更加分明。濃眉還是一樣飛揚跋扈,神色卻略見憔悴,胸口包紮著厚厚的布條。兩人一時默然無語,只聽見燈芯燃得厲害噼啪爆開的細小聲音。
「二更了。」過了半晌,遲遲低聲道。趙靖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掀被坐起。遲遲怕他牽扯傷口,忙道:「你別動。」便將藥碗端過去。趙靖接過,微微一笑:「我一直在想,你會不會來。」
遲遲雙頰滾燙,別過頭去。趙靖舉碗飲藥,喝得很慢,好像一點也不怕苦。待遲遲窘迫稍減,他剛好放下手,遲遲取過他手裡的碗,退到桌邊一放,自己也挨著桌子坐下。
屋子裡安靜得厲害,好像同整個世界隔絕開來。那些心事,那些千言萬語,好像海浪一般搖晃,只覺得頭有些暈,反倒一句也說不出來。良久,遲遲終於抬起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與趙靖對視:「你的傷,怎樣?」趙靖微笑:「養了十多天,已經沒事了。」遲遲卻注意到他動作要比平常緩慢,心裡不免難過。趙靖道:「你進到這裡,他們沒有為難你麼?」遲遲搖頭,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兵服道:「只有我為難了別人的份。」趙靖一愣,遲遲挑了挑嘴角,兩人一起忍俊不禁的笑出聲。
遲遲好奇:「你居然也會受傷成這個樣子。」趙靖苦笑:「王爺的馬中了箭,我將坐騎給了他。幾百人一擁而上也就罷了,那孫統的箭法實在厲害,我躲了前八箭,終究沒有躲過第九箭。」遲遲遙想當日千軍萬馬中的情景,不由後怕,卻聽趙靖又道:「不過壞人活千年,我自然不會死。」遲遲又好氣又好笑,瞪他一眼。趙靖眼中笑意深濃,卻止不住關切安撫之意,她想起來時對父親的豪言壯語,飛紅了臉,卻忍著沒有低頭,只道:「你還是躺下吧。」趙靖卻指了指床畔的軟榻,又指指屋角的櫃子:「那裡還有被褥。你也倦了,暫時在這裡休息一宿可好?」
兩人都是磊落不拘小節之人,所以遲遲倒沒有遲疑,取了被褥鋪在榻上躺下,手一揚,揮滅燈火。
黑暗裡他們聽見彼此的呼吸。那麼親近,好像是久違的熟悉和溫暖。靜下心來,在一片漆黑當中嗅覺和聽覺特別靈敏。他能分辨藥香當中還有別的清香,象朝露和青草的味道,他回想起燈火下她垂下眼瞼睫毛長長的影子,小巧的下巴,帶著頑皮笑意的嘴角,還有嘴角邊很淺的梨渦,忽然有種漂浮在半空中的感覺。他聽見自己胸口的血液流動的極快,傷口處卻一點也不疼痛。
「遲遲。」
「嗯?」
他卻沉默,她自然不耐:「你叫我做什麼呀?」
他低低的笑出聲來,呼喚一個名字太多次,未免會有些上癮。
她氣惱的哼了一聲,他盯著頭頂看不見的房粱,悠然道:「自雪山回來,我想了很多。」
她安靜了一會,道:「我明白,我都知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觀影琉璃珠的故事。」
靜夜裡,少女柔和的聲音如月光流淌過。那些痛苦疑惑無奈她從來沒有跟人提起,這一刻卻終於說了出來。
趙靖默默聽著,許多不明白的事情漸漸明朗起來。等她停止,他笑了笑道:「記不記得雪山上的碧鳥?其實每一年,只有不到一成的碧鳥能夠飛過雪山。山頂風急,逆風而行稍有差池就要粉身碎骨。」
遲遲笑道:「這麼危險,豈不是很糟糕?」
趙靖哈哈一笑:「若不危險,若大風沒有莫測神威,飛過雪山又有什麼稀奇?那一成剩下的碧鳥才可看到雪山後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