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這才有機會環顧四周。卻見前方有片樹林,樹林後有座小山,雖然不高,頂端卻雲霧繚繞。其上兩團光芒遊走分合,甚是親熱。其中一顆耀眼奪目,如初升旭日,另一顆皎潔明亮,如夜半明月。
薛真見趙靖身上血跡斑斑,不得不以疾劍反撐住身體,一時竟也有些不忍,問道:「你還要奪得世之珠麼?」趙靖哈哈大笑數聲道:「既然來了,怎麼也要試上一試。」磊落豪邁如斯,薛真無語而退。
遲遲和駱何一起扶著無悟,跟著眾人往樹林裡走去。那片樹林不大,只走了一會便走出。遲遲眼尖,赫然見到前方一個手持長槍的兵士正對自己森然而視,不由大驚,踏前一步,將駱何與無悟護在身後。眾人也已看到,亦紛紛抽出長劍。再定睛一看,那兵士一動不動,卻是一座極為逼真的石像。
遲遲鬆了口氣,放眼望去,渾身血液再次凝固。只見山腳下約莫百名兵士石像,或持槍,或執戟,或握劍,或引刀,面色間隱有怒容,其威武雄壯,氣勢逼人,不可用言語描述。
卻聽華煅道:「這些兵士,大約是始皇帝留下守衛得世之珠的。」
一時間眾人均覺詭異,無法做聲。之前發生種種意想不到的埋伏突變,誰還敢相信這石像陣只是陳列於此,以壯威勢之用?
華煅看了看身後,見遲遲滿臉憂色,殷切的看著自己,便微笑道:「不如這樣罷,你們都留在這裡,我同靖將軍前去取珠。」
此話既出,薛真第一個變色。現在只有己方毫無損傷,明明勝券在握,華煅卻要隻身進陣,身邊還有個持有疾劍的趙靖,雖然說身受重傷,卻仍有兩三成功力,對付華煅不在話下。他斬釘截鐵道:「萬萬不可。此去兇險,你並無武功,若有損傷,薛真萬死難辭其咎。」
承福承安也大覺不妥,一把拉住趙靖,低聲道:「將軍,莫聽信此人。他詭計多端,或許是要引將軍入陷阱。你又受傷,他分明是想趁火打劫。」
華煅負手肅容道:「得世之珠乃為將之珠,非大智大勇不足以匹配駕馭。智,不行小計;勇,不以武論,皆心性也。且他日我若征戰沙場,你也不能時刻護衛在側。我意已決,不必多言。」語氣不容辯駁,威嚴冷峻,與平日判若兩人。薛真深知華煅極為驕傲固執,若是他打定了主意,任何人都勸不了,又心折於他此時氣度,只得默然。
趙靖心底暗自訝異,佩服華煅膽色過人。他對承福承安搖了搖頭,朗然道:「那麼,大人請了。」
兩人目不斜視,並肩走入石像陣中。遲遲注視兩人背影,神情似悲似喜,似憂似苦,卻最終轉為唇邊沉靜從容的微笑。
眼見兩人穿行與刀劍之中,並無異象,薛真放下心來。然而突然一陣尖利呼嘯之聲,平地乍然起風,刮於陣前,捲起黃沙數丈,遮住陣中情景。楚容帶刀不待薛真吩咐,已縱身躍起,撲入陣去。身子剛剛觸到黃沙,就被一股大力撞開,如紙鳶一般飛起,重重跌落到眾人腳下,噴出幾口鮮血。
遲遲驚怒,提劍而上,不敢與黃沙硬碰,足尖一點,用盡生平功力凌空而起。她輕功絕世,一次也只能躍起丈餘,這次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生生躍得高過黃沙。才要翻身而過,風聲愈響,黃沙驟升,她耳鼻目被狂沙所掩,真氣提不上來,猛的跌落,被趕上來的駱何接住,才平穩落到地面。
眾人驚懼忐忑,盯著那黃沙,隱約聽到裡面有金戈之聲。薛真臉顯懊悔之色,又似乎對某事難以置信,震驚無已。而遲遲卻站得筆直,面無表情,只有微微顫抖的袖管洩漏了她的心事。
華煅處陣中,見一個石人猛然轉頭,逼視自己,雖然早有準備,仍然驚駭。然身後已無退路,他暗自握拳,大步邁出,只作未見。那石人踏步上前對著他走來,越來越近,華煅長嘆一聲,腳步不停,心念卻灰,哪知那石人只與他擦肩而過,大步走向另一側。
華煅突然醒悟,扭頭去看趙靖,哪裡還有他的身影?只見那群石人已紛紛活動,圍成一圈,雖無喊殺之聲,然兵器出手,虎虎生風,聲勢之壯,莫不可當。其中卻有一聲龍吟,雖然低沉,卻壓住一切響聲,宛如黑夜裡的一道閃電。華煅悚然,已見天空中墨黑的劍鞘夭矯而起,隨即劍光一閃,劍體出鞘,直劈入陣中,然後便是鏗鏘頓起,雖不可見,亦能想象陣中戰況慘烈。
華煅驚疑莫名,也不肯自行先上山,只得在原地等候。再回頭看見來路已被黃沙狂風封死,念及遲遲,不由惻然。
突有重物倒地之聲,華煅精神一振:若是趙靖倒地,決不會動靜如此之大,那麼只能是石像了。卻聽砰砰聲接二連三,那密不透風的石人陣露出縫隙。華煅瞧得明白,趙靖雖然盡處下風,狼狽不堪,然他膽識過人,摸準了石人兇悍但是笨拙的特點,打倒一個,順勢一推,後面幾個石人不及閃避,被帶得倒了下去,一個壓住一個。
華煅暗自點頭,心想此人智勇雙全,實乃生平罕見之勁敵。他日戰場相遇,縱有得世之珠,也只怕討不了多少便宜。這麼一想,倒有種久違的感覺湧上心底。似乎是當日身披紅袍的少年狀元指點江山的慷慨豪情。他微微一怔,自嘲的笑了起來。
卻見那石人越倒越多,有的是真的被疾劍削去了頭顱,有的是被同伴撞碎壓倒。過了不知多久,陣中只餘趙靖一人浴血撐劍而立,抬頭見華煅朗然而立,並未離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遂大聲笑道:「華大人,有心了。」終於支援不住,單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