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只有大皇兄仁厚,對我極好。所以出了事情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而不是回自己那個冷清的寢宮。我躲在那裡,突然聽見腳步聲,自然委屈極了,想要跳出去跟大皇兄說話,卻聽見我父皇的聲音,原來,他們倆一起回來的。」

「我怕父皇責罰,所以屏住了呼吸。帳幔雖厚,卻有一絲縫隙,我能看見父皇的背和皇兄的側臉。」

「父皇對皇兄說:‘我胡姜歷代皇位相傳,冊封大典固然重要,然而最重要的,卻是現在朕要實施的這個儀式。’說著拍了拍手,進來一個太監。那個太監手裡拿著一樣東西,寒光閃耀,我定睛一看,原來一把很奇怪的刀子,刀尖有鉤,形狀甚是奇怪。皇兄一點也不吃驚,原來他早知道了,從容的脫下上衣。」

「我好奇之極,抓著幔帳,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們。卻見那個太監嘴裡唸唸有詞,以一種奇怪的步法在大哥身邊走來走去,而父皇卻從懷裡掏出一方縑帛,皇兄跪下開啟來看。我在的那個地方恰好能瞧見縑帛上的前幾行字,卻一個都看不懂。皇兄看了好幾遍,父皇問:你記住了麼?皇兄點頭。那太監突然收住了腳步,一刀扎進皇兄的肩頭。我嚇得幾乎要失聲叫了出來。」

「父皇將那方縑帛遞到火上,又扔進一個瓷盤中燒成灰燼。那太監拔出刀來,皇兄顯然痛極了,身子微微顫抖,卻忍住了一聲不吭。鮮血順著他的肩頭流下來,那太監反手將盤中灰燼倒在皇兄傷口上,居然立時就不流血了。」

「我吃驚到極點,不知道他玩的是什麼把戲。正想著,那個太監跪下來對我父皇和皇兄磕了幾個頭,手一揚,將那把刀子猛地(禁止)喉嚨,居然就自盡而亡。」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死人,連驚恐之聲都發不出來,只在那裡輕輕發抖。卻聽見父皇對我皇兄說:‘這是我胡姜永世不倒的秘密。觀影琉璃雙珠,相輔相成,相吸相應。定世之珠蒙塵,得世之珠現世。這得世之珠裡能看見的,是你敵人的所有行軍調動。戰場之上,你若知道了對方所有舉動,自然穩操勝券。不過,朕希望你永遠都不需要動用它。因為一旦得世之珠出現,就意味著天下動亂。’父皇嘆了口氣,‘令兒,胡姜世世代代的規矩,一朝只有一個太子,這是你用血發的誓,也是一個保護你的咒語。只有你的血脈才能繼承得世之珠,你懂麼?’皇兄跪下點頭,父皇撫摸他的頭頂,嘆了口氣走了出去。很快有人走上來,悄無聲息的將那太監的屍體搬了下去。」

「而皇兄也不爬起來,跪了好久好久,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嘆了口氣,走過來伸手拉開幔帳,對我微笑,‘述兒,你膽子真大。’他將我抱到膝蓋上,嚴肅而憂慮的叮囑,‘今天這件事,決不能讓別人知道。’我點了點頭。」

「皇兄的確是真心疼愛我。他如果當場揭穿我,我父皇不會饒了我。這麼重要的秘密被我聽去,他也只是擔憂我的安危。」

「二皇兄卻因為我和太子的關係親近更加恨我。他怕我將來長大了,成為太子的羽翼。於是我十四歲那年,父皇突然下了道聖旨,封我為悠王。」趙述眯起眼睛,彷彿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天上飄著鵝毛大雪。父皇和太子親自送我上車。我父皇,堂堂胡姜的天子,居然不敢正眼看他的兒子。」趙述輕笑了一聲,繼續道,「他給了我很多東西,比如承諾錦安永遠不得干涉悠州事務,朝廷不得徵收賦稅,可是他還是愧疚。那個時候的悠州貧瘠寒冷,說穿了,我是被流放到偏遠之地的。」

「太子走上來替我把大氅緊了緊,然後說:‘述兒,我們會再見的。皇兄等你回錦安。’」

「我當時卻已經絕望。在那之前,有很多很多人,不管出於好意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對我描述過悠州的可怕。我想,皇兄不過是寬慰我罷了。」

「所幸的是,天未亡我,這悠州竟成了我的福地。在那七年間,我親自耕種過,在山林裡呆過整整一年,帶著人走遍悠州每一個地方。最後終於找到合適種植的糧食作物,發現這片千里冰封大地上長的木材比世間任何的木材都堅固,發現了深山密林中數不清的珍奇動物和草木。本王敢說,如果沒有本王,悠州絕對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當時我真的以為,如果我做得足夠好,父皇會讓我回錦安,我也能驕傲的站在皇兄面前。」

趙述停止了敘述,面露微笑的看著前方,表情混和著驕傲和不甘,好像至今仍不能相信後來發生的一切,過了好半天,他才沉聲道:「沒想到,父皇突然駕崩,而大皇兄,居然連屍骨都找不到。我終於,還是沒能再見他一面。」

「靖兒,」他溫和傷感的看了趙靖一眼,道,「十多年前你來到我面前,一身都是血,你知道我為什麼當時就想收留你麼?因為你的眼神對我很熟悉。我有時看見鏡中的自己,就是那個眼神,失去了最重要最親近的人的那種眼神。」

趙靖垂下眼瞼,塵封的往事突然又鮮活了起來。

他自然記得從錦安前往悠州的那一路,自己病得厲害。

父親揹著他一路走。昏昏沉沉之間,他偶爾睜開眼睛,從沈秀肩頭看下去,見他的鞋已經破爛不堪,一步一步踩在泥地裡。人走路邁步原本是平常之事,不知為何,他卻一直牢牢記得在父親背上看下去的那一幕。

沈秀是書生,孩子雖然年幼,身子到底不輕,如此揹著走了幾日他也感覺不適,後來終於病倒。等孩子好得七七八八的時候,沈秀的病已經很重,在驛站裡掙扎著起不了身。

最後那日沈夫人伏在床前一直哭,外面是官兵嚷罵之聲,嘴裡不乾不淨的,嫌沈家麻煩,要催著上路。沈秀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像已經斷氣了。孩子走上去,輕輕的扯他的袖子,他睜開眼睛,對孩子微笑道:「靖兒,去將窗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