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真從被窩裡爬起來,還有些睡眼惺忪。聽報來客一點也不吃驚。真正讓他吃驚的,是踏著細碎陽光走過來的少年。他所熟悉的那種倦怠冷淡沒有了,他本預料的痛楚悲憤也沒有,取而代之的,是那種鎮定而從容不迫的神情,好像一塊從內裡發出光芒的玉石。
薛真覺得眼熟,撓了撓頭,突然恍然大悟。每個天色將明未明的清晨,如果他碰巧起床了,如果他碰巧趕得及去上朝,在門口遇到的當朝宰輔就是這個表情。但是太師並沒有這樣風流蘊藉的氣質,或許華煅更神似於他那位天下聞名的曾祖父。
薛真釋然的鬆了一口氣,迎上前去。
華煅單刀直入:「你說的那個取字,可有計策?」
薛真狡黠一笑,連著反問了兩個問題:「悠王何時起兵?我方可有勝算?」
華煅邁步入堂,水波不興的答了一個字:「水。」
薛真不解其意的怔在那裡,華煅皺了皺眉,耐住性子多解釋了兩句:「悠州水師不利,冰封渡河才佔先機。取下臻州之後,倚慶江練水師,方可決戰蒼河。」
薛真喃喃咒罵了幾句,上去就擂了他一拳:「你果然心知肚明。」
華煅淡淡瞟了他一眼。薛真嘿然而笑,道:「當務之急,便是找到得世之珠。」
挽弓決(五)
(五)另計華煅眼中有銳利的光芒劃過,然而並沒有繼續追問,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小薛你下水這麼深。」
薛真咧嘴一笑:「錦安若是換了皇帝,那我算什麼?我可不想在我這裡把世襲的爵位給弄丟。投靠悠王這種事兒我也做不出來。」
華煅笑笑,不予置評。
薛真收起嬉皮笑臉的模樣,專注的看著華煅:「金州一亂,朝廷元氣大傷,只怕擋不住悠王南下。金州那邊若趁勢北上夾擊,錦安危矣。朝廷縱有猛將,卻無大帥定全域性。嘿嘿,這便是你我的機會。不過你雖能剖析天下大勢,終究不是武將出身。要讓人心服口服,非有得世之珠為輔不可。」
「這個得世之珠又是什麼東西?」
薛真緩緩道:「觀影琉璃珠為雌雄之分,雌珠定世,看盡個人命運沉浮。而雄珠得世,敵方行軍方略全在掌握。」
「定世之珠蒙塵,得世之珠現世。我第一次聽說這句話,是在三十年前,皇兄被立為太子之時。」與此同時,遙遠的悠州平陽,也有一個人正望著窗外,想起同樣一句話。
「當時我只有十歲,他已經有十八歲了。但是從小父皇最鍾愛的,卻是我二皇兄重灃。」
男子容貌確與唯逍有些相似,不過多了份決斷堅忍,還有鬢角額頭的滄桑。他嘆了口氣,轉頭看了看在自己面前正襟危坐英武挺拔的年輕武將,目光漸漸哀傷。
「我記得冊封太子那一日,我沒有資格參加,一個人躲在漱音閣後面的草叢裡睡覺,卻突然痛醒了,醒來一看,居然是我二皇兄,正狠狠的用腳踢我。我當時不明白他為何那般不開心,瘋了一般的要折磨我。我痛極了,咬了他一口,逃了回去。卻沒有回到自己的寢宮,而是到了太子殿裡。想來是因為大皇兄一向最為疼愛我吧。」
「太子殿中沒有人,我藏到他床後的帳幔中,不住發抖。很多事情我當時並不明白,只知道很疼,疼了許多許多次。後來我才漸漸知道,發生這些事,都不過是因為我母妃在世時榮寵太過而她又早逝的緣故。父皇縱然疼愛我,他還有皇后妃子以及他們身後盤根錯節的勢力要顧及。撫育我長大的,只不過是個小小嬪妃,如何為我擋得住明槍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