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遲坐在船頭,伸手攪動沁涼湖水。
華煅道:「這天底下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裡?」
遲遲皺眉抿唇,認真思忖片刻道:「星海是一定要去的。但是雪山卻是我最想去的地方。看看冰宮雪湖,鷹擊長空。」
華煅默然,耳聽得欸乃之聲柔和,眼見船槳攪碎一湖星光,不由也心生嚮往,思緒飛到了終年大雪的陸地盡頭。轉過頭去,遲遲已經枕著手臂睡著了,空了的酒壺隨手扔在一邊,因為倦極,輕輕起鼾。幾縷髮絲落在唇際,華煅伸手替她別到耳後,只覺這一生從未如此恬適安寧。
夜深之後,華煅命艄公搖回湖邊。老遠就見帶刀正焦躁的走來走去,見船靠近了,忙上前去道:「公子,剛才老爺送信來。娘娘的病,怕是不好了。」
華煅的心陡然一沉,雙手微微顫抖。華庭雩一向自持,上次華櫻病重也不曾傳信,可見這次兇險。雖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回錦安是遲早的事情,然而事到臨頭,胸口還是頓時被壓了一塊大石般喘不過氣來---這種回憶史書型的寫法是作者的惡趣味之一,因為可以提供更多的揣測空間,大家見涼某人還有話說--
挽弓決(二)
(二)思故第二日華煅一行輕車簡行趕往錦安。遲遲自得知訊息,只說了一句:「大哥,這次我無論如何也要陪你一起回去,有什麼事兩個人分擔總比一個人好。」華煅見她眼中一片光風霽月,便不再推辭。
帶刀駕車,車中坐了琴心。楚容開路,遲遲與華煅在後。遲遲勸慰道:「大哥不要太過自責。你便是在錦安城中,也不能隨時陪在你大姐身邊。倒是你大姐又傷心,又要牽掛你,更增愁煩。」華煅微微一笑:「你放心。」
琴心拉開簾子,回頭看著華煅騎馬的樣子,心想公子變了許多,卻不知這樣一路騎馬奔波,他受得了受不了?見他和遲遲二人並轡而行,儼然一對璧人,偶爾眼神交會,行止間默契分明,心中更苦。她一顆心上上下下忐忑不安的將華煅與遲遲揣測了許久,既難以騙過自己,又覺得甚是奇怪:「若說她是公子的心上人,何以兩人從無兩情相悅親熱溫存之時?」
遲遲一路全以男子自居,風餐露宿,毫不叫苦,入夜則與帶刀楚容輪班仗劍而守。更叫琴心看不明白。不過如此一來,也激發了琴心爭強好勝之心。她素來柔弱,雖然曾千里迢迢自錦安趕往鳳常,然而一路盤纏既足時間又寬裕,一點沒有委屈了自己。這次星夜兼程,連吃飯都沒有定點,在車中顛簸,自是苦不堪言,卻忍住了一聲沒吭。
二十日後傍晚,五人離錦安只有不到百里。楚容見天色已晚,勸道:「公子且在此地歇一宿吧。」正說話,山中傳來悠揚的鐘聲,華煅勒馬,凝神想了一會,道:「也好。」說著徑自打馬尋著鐘聲而去。遲遲楚容等人緊緊跟隨。
這山中道路曲折幽深,然不多時豁然開朗,竟有一座古寺莊嚴。遲遲老遠就看見門上匾額:「定風寺。」華煅跳下馬:「今日就在此休息吧。定風寺乃我胡姜聖寺,我欲往佛前祈願祝禱。」
遲遲道:「你從前來過這裡?」華煅一笑:「皇上每年都會秘密到此祈福,每年我娘忌日我爹也會獨自前來。大姐說我很小的時候,我娘尚未過世,也每年都帶我來。」
遲遲見這定風寺雖不大,卻隱隱有皇家威嚴氣度,不由點頭,問道:「這裡同定風塔有何關係?」寺中已有小沙彌過來牽馬,楚容上前與之交談。華煅對遲遲道:「胡姜聖僧在此清修到十八歲之後方入塔。奇qīsū書」遲遲咦了一聲。華煅又道:「十多年前寺中唯一有資格教育聖僧的方丈淨方大師突然圓寂,所以無悟大師五歲便被送上定風塔,由上任聖僧親自撫育教導。」
說話間轉出個年輕僧人,對兩人合十道:「方丈聽說華大人到了,已命人準備客房。寺後有房舍,女施主晚上可到那裡歇息。」華煅點頭,信步隨他進了山門,拾階而上,眼前景物依稀還有印象,似乎會有一雙柔軟溫暖的手牽著他:「煅兒,小心莫要摔倒。」
廊廡曲折珠聯,行到前殿庭院前幾人俱是一呆,屏住了呼吸。只見那院中竟是一面澄清碧水,水波紋絲不動,中有蓮花環繞的低平方臺,宛如極樂世界倒影。那僧人徑自跨了進去,遲遲低頭仔細一看,發現原來鋪了極特別的青磚,磚與磚之間接縫幾不可見,磚面平滑有水光搖曳,那蓮花卻是木雕而成。果真鬼斧神工。
大殿之中供奉一尊玉佛,竟有十尺之高,佛身晶瑩潤透,流轉生光,若非皇家寺廟,何以有此大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