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多日以來,華煅對自己始終淡淡的,再無逾矩親熱之意,心中酸楚,險些掉下淚來。
遲遲何等明敏,見這少女嬌憨明媚,看向華煅的神情竟有脈脈之意,一時間自己倒有些尷尬,只得裝做不知。華煅也是一笑,不願多做解釋。原來他逗留鳳常,終究還是知會了華庭雩。琴心聽聞,竟千里迢迢偷偷跑來。華煅不忍拒絕,只得將她留下。
「我曾祖父他們未為官之前,便居住在這裡。華家早先微寒,許多人都是知道的。」華煅一面說著,一面領遲遲進屋坐下。遲遲吸了吸鼻子:「你焚香了?」華煅搖頭而笑:「你出門再看看。」遲遲掠出去探頭一瞧,卻見門外牆角之下插了幾柱香,又是好笑又是驚異,掠回來道:「這是做什麼?當你們華家是寺廟麼?」
華煅道:「八十年前,我曾祖兄弟三人先後三年趕考,個個都是頭名高中。鳳常千年之內出過不知道多少狀元,但是這樣的事也是頭回,一時間人人傳頌。到了今日,鳳常一帶的老人家還是迷信,以為此宅為文曲星下凡之福地,所以但凡家有男子要參加科考的,都會到此拜上一拜。」
遲遲聽得入了迷,託著腮一眨不眨的望著華煅:「後來呢?」華煅道:「我曾祖便是當年華家第一個狀元,傳聞他有經天緯地之才,又風流蘊藉。華家舉家搬到錦安之後不過五年,便官拜正二品。十二年後,以太傅錄尚書事,總領百官。」遲遲大笑:「原來你們家早有做宰相的傳統。」華煅搖頭:「我曾祖父曾位極人臣,也曾被貶為郡守,一生沉浮,冷暖自知。其間甚至兄弟間心生嫌隙,反目成仇。終究意興闌珊,辭官回到鳳常,修建了方才你所見的華府。」
「我曾祖回到鳳常之後,華氏一脈在京中卻愈發勢大,顯赫一時,更熱衷於結交權貴,拉攏人心。其後我祖父,也就是曾祖幼子,不顧曾祖反對,十餘歲隻身前往錦安求學,無人得知他乃華氏子孫,終於嶄露頭角,金榜提名。我祖父自幼志向高遠,以治國平天下為己任,被熙淵帝贊為胡姜第一名臣。他性格孤高,不屑與京中華氏一族來往。不料黨爭之禍延及華氏,我祖父亦不得幸免,加之小人進讒,竟致鋃鐺入獄。」
「我祖父入獄之後,自知無望生還,以血書傳示我父,命他帶領華氏餘下眾人遷回鳳常。然我父至孝,多方奔走,得當時的二皇子,即先帝賞識提拔,終於救出祖父,將他送回老家。而我爹爹也因此為二皇子所倚重。先帝即位之後,一月內三遷我父官職,拜為尚書令,自此華氏中興。」
遲遲心知華煅說得雖然簡短,然其中曲折輾轉若細細說來,只怕幾天幾夜也說不完。再仔細一揣摩,只覺驚心動魄。想到天祥帝駕崩之後,華太師依然位列三公之首,不由道:「那你爹爹也算苦盡甘來。」
華煅眯起眼,嘴角挑起一個極漂亮的弧度:「先帝晚年朝中震盪,你年紀還小,自然不知。多少官員被罷黜流放,甚至斬首,你知道那些人都是誰麼?」
遲遲一怔:「莫非。。。。」
「不錯。大多是我爹爹門生。他桃李滿天下,最終見疑於先帝。」他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我年幼之時,先帝對我極為慈愛,甚至勝過我爹爹。後來年紀稍長,時常被召入宮內,與太子一起讀書。經過宣德門,見到那些經常出入相府,見得極熟的叔叔伯伯被摘了烏紗帽,手腳俱帶鐐銬,或悲慼,或從容,或涕淚橫流,或哀呼求饒,或慷慨激烈,而進入酬勤殿中,先帝和顏悅色,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他停了下來,手不經意的撫過玉扳指,目光投向極遠極遠之處,顯然當日之事,在少年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遲遲心中一酸,低下頭去。
過了片刻,華煅又緩緩道:「我也曾經回去問過我爹爹,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爹爹只是默然,不肯辯白,亦不肯抱屈。不過先帝終究沒有對我爹爹怎樣。也許是他知道,他百年之後,太子必須有我父輔佐。先帝駕崩前,冊授父親為太師,至此,我華氏再度勢衰。」他見遲遲不解,微笑道,「父親雖為太師,已無實職。」
「不過先帝的確沒有看錯。就為了最後那不殺之恩,那殘餘的情分,我爹冒著性命危險在矯詔之亂中挺身而出,將太子保上了皇位,便是當今聖上。皇上年幼,倚重於父親,然漸漸年長之後,親殷如珏殷大人,遠我父。殷大人本是皇上的姑父,正二品行中書令,金州之亂以後擢正一品,為尚書令,左太師。朝堂之上雖列於我父之後,然其勢實已在我父親之上。我華氏自祖父下獄那一次之後,也人丁凋零,只有我們這一支還在朝中為官。」
遲遲見他神色鬱郁,不由柔聲道:「你不想做官麼?」華煅一怔,自失一笑,道:「我卻從未想過我不入朝為官。打我記事起,我爹爹便對我寄予重望。人人都知道,華患立將來要做皇上的肱骨之臣。」遲遲楞了一楞:「患立,啊,這是你的字。哎呀,我原該知道你的。想當年錦安城中誰人不知,何人不曉?失敬,失敬。」她頓足嘆息,懊惱無已,華煅卻想:「幸好你壓根沒想起我是個什麼人。」眼瞧著她心事都寫在臉上,一時間憐惜之意頓起,覺得面對這樣一個女孩子,那些陳年舊事著實不堪一提。
舊日華府訪客如雲,皆是天下名士。六七歲的華煅總是偷偷溜到前廳去張望,座上賓客高談闊論,他似懂非懂,正疑惑間,已被父親發現。他原以為父親會發脾氣,哪知父親只是板著臉道:「過來好好坐下。」眼望著他,卻有掩飾不住的欣慰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