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遲翻了個身睡去,朦朧間似乎看見駱何正笑眯眯的摸著她的發頂道:「笨丫頭你長大啦。」
她來到魯州境內。依稀記得趙靖說過魯州有小股叛軍作亂,後來被朝廷平定。她進了客棧,見客棧頗為冷清,來往商旅甚少,心知普通百姓若是背井離鄉逃難哪有閒錢住客棧。於是轉身到路邊買面吃。
遲遲點了一碗麵拿起筷子正要吃,只覺渾身有些不自在。抬起頭來,見對面一個七八歲女童正一眨不眨的盯著這邊,看的卻不是自己,而是自己面前那碗麵。女童依偎在一女子身邊,女子懷裡還坐著一個三四歲男孩。那女子只買了一碗麵,一口餵給幼兒,一口餵給女童,自己卻碰都沒碰。女童已然懂事,直說自己已經飽了,眼睛卻剋制不住看著遲遲的面。那女子醒覺,尷尬的對遲遲笑笑。
遲遲嘆了一口氣,又叫了兩碗麵,推了過去:「小妹妹,姐姐請你吃麵條。」那女子漲紅了臉,待要推辭,卻聽遲遲又道:「大姐別客氣啦。出門在外,相逢是緣。我也只有請你們吃麵的緣分。」說著微微一笑。
那女子默然片刻,說了聲多謝。小女孩早吞了一次次口水,母親方允了,她抓起筷子便埋頭猛吃。
兩人吃著吃著攀談起來,原來女子從魯州北面過來,說到亂世慘狀,不免唏噓。
女子撫著女童的頭頂道:「我們也算是幸運的了。鄰縣上有人作亂,卻到我們那裡搜擄財物糧食。我們幾戶人家都已家徒四壁,還有幼兒要養活,是以不從,惹惱了那幫賊黨,便要殺人。我嚇得傻了,連連求饒,心想財物糧食他們要就拿去便是。哪知他們,他們竟得寸進尺,要脅迫了我們幾名女子而去。我家相公同他們爭執,被他們亂棍打傷。」
「突然有位仙人從天而降,我定睛看去,原來是位和尚大師。我還沒有瞧清楚,那二十餘名賊子便被卸了手中棍棒,嚇得四散逃竄。這大師一定是從天上下凡的,年紀極輕,容貌姿態都絕對不會是塵世中人,白色僧袍一塵不染,手上還捧著一顆這樣大的珠子,會發光,會自己動,好看得不得了呢。」
「大師跟我們說‘今日走了一批,明日還會再來。’既得儲存性命,我們幾戶人家便收拾了東西,到南面來避上一避。大師一路跟隨,風餐露宿,又為我相公療傷,護送我們到了這裡方離去。我家相公現在城外廟中休息,我帶著孩子出來吃東西。」
女子見遲遲一動不動神色恍惚,便不好意思起來:「拉雜說了這麼多,叫姑娘見笑了。」遲遲迴過神來,勉強笑道:「哪裡話。」想想又掏出一些碎銀偷偷塞過去:「給孩子和他們爹爹都買點吃的吧。」不待那女子推辭,已然離去。
雖已初春,城外依舊衰草連天,景色蕭瑟。
白衣少年僧侶面東閉目而坐,揹簍放在一邊,右手敲著木魚,一聲聲清脆悠揚。左手攤開,一枚珠子在掌上起起伏伏,吞吐光華。
腳步聲近了,少年僧侶仿似未聞。直到那人站在他面前喂了一聲,方緩緩睜眼,迎上少女的目光。他神色平和,眼眸如黑色玉石溫潤。
遲遲微微一笑:「大師,很久不見了。」無悟唸了聲佛號,道:「女施主別來無恙?」遲遲點了點頭:「不算好,也不算壞。」
她蹲下(禁止)子,注視他手裡的觀影琉璃珠。光芒籠罩的珠子內裡卻是一團黑沉烏雲,她的視線好像透過那烏雲穿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嘴角笑意裡不知是無奈,是感嘆,還是淒涼。
過了片刻她道:「此番前來,乃是有求於大師。我想找尋一個人的下落,我甚至不知他的生死。他叫華煅。你應該認得這位華大人。」
無悟垂下眼瞼,將木魚和觀影琉璃珠收到袖中起身。遲遲跳起來,伸手想要拉他的袖子,手卻停在半空中。她嘆了口氣:「這不算是什麼天機不可洩漏吧?也並非有違道義。」無悟凝視著她,眼中有一絲悲憫痛切,道:「女施主執念太過,有情自苦。」說罷轉身而去。
遲遲見他漸行漸遠,寬大的僧袍如鳥翼般展開,好像要走出這塵世一般。又是難過又是生氣,頓足道:「若不是我當日重傷將比翼鳥的眼淚遺失,今日又何必找你?」
正說話間,頭頂轟隆隆一陣響雷滾過。剛抬起頭來,豆大的雨點便打到身上。不過片刻,大雨瓢潑如注。
這是荒郊野外,連一棵樹也沒有。遲遲想起方才來時似乎見過一間小小的破廟,拔足便奔無悟已站在簷下,見了她合十側身。遲遲進到屋裡,屋裡並無一人。她醒悟道:「原來他早知道我要來,所以不肯進來,卻讓我自己進屋躲雨。」
她走到門口。雨極大,那屋簷並不能完全遮擋雨水,雨水落到泥地上也不斷的飛濺,簷下的地已經溼了大半。無悟凝神合十,僧袍紋絲不動。遲遲再看,卻發現他全身如被一個看不見的罩子罩住,雨水打不進去,所以身上腳上仍是乾的。
遲遲瞪著他,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你就用內功做這個事情?」無悟轉頭,微微一笑,如春陽照雪之燦爛,如秋月映澗之皎潔,道:「我一路行走,沐浴還可,可是洗衣頗難,所以。。。」那冰雪一般的容顏上竟有些微赧然之意。說話間分了神鬆懈,袍角濺上幾滴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