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遲呆了呆,笑容慢慢浮現,道:「唉,你這個人,真是。。。。。。」想無悟年方弱冠,到底也不是真的謫仙下凡,有時難免露出少年本色,不由在他身後扮了個鬼臉。
那場雨到天黑才漸漸停了。遲遲見廟中還堆有柴草,便點了火堆。無悟也不進去,只在門邊盤膝而坐。
卻聽遲遲道:「你為什麼不肯幫我?如果我因此救了一個人的性命,可是件大好事。」她想了想,又道:「是不是這顆珠子已經完全失靈了?」
無悟從袖中取出觀影琉璃珠,珠子在他掌上升起又落下。
「觀影琉璃珠已不是從前的觀影琉璃珠。你可知為何它可以預測將來?並非憑空而出。觀影琉璃珠所測之事,乃順勢而推。之前種種發生一切到現如今,事無鉅細,一一梳理,便測得結果。可是如今的觀影琉璃珠蒙塵,推測極慢,而從前可見天下事,現在也只可見方圓數百里之事。華大人的下落,並非毫無頭緒,可是隻怕要耗費許多時日。」
遲遲一楞:「那你不早說?有頭緒總比我這樣瞎找的好。茫茫人海,若是隻憑相問,不知找到何時。」
無悟默然。遲遲心頭稍微一寬。
火堆燒得很旺,暖意漸漸包裹了遲遲全身,她把下巴擱在膝上,側頭看著門外的無悟,一字一句的道:「那個人偶,不是你送進宮的,對不對?」
她只瞧得見他的背影,發現他微微一僵,心想:「你身體的表情可比你臉上的表情多多了。」然後又道:「我也是慢慢才想明白的。你將她扔在了哪裡被人拾去?」
許久之後無悟答:「埋於塔下。」
遲遲楞了片刻,哈的笑了出來:「真的是我的命。這樣也會被旁人發現。唉,你應該一掌毀了她。」
無悟聽她話語中並無諷刺悽苦之意,心念一動:「她天資聰慧,歷練之後竟如此豁達。這便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了罷?」回想當日定風塔上那個驕傲少女對自己說:「我的身份也不算不尊貴。」嘴角也忍不住掛起一絲笑意。
那夜遲遲睡得十分安穩。醒來時見無悟不知何時已站在廟外。她拿了包裹走出去,兩人並無交談。無悟不急不徐的在前面走,遲遲遠遠跟著。
無悟有時會停下來仔細觀察地上植物,有時會繞點路到山谷或者溪邊。遲遲跟了幾天才明白他是在採草藥,所採草藥放於揹簍之中。
路上不斷遇到人。有人會求他念誦經文,祈福消災。有人求他看病解難,甚至有人反要他佈施,他從未拒絕。
他每天所行之路極遠,有時為了照顧遲遲才在午夜前歇息,天明之前一定動身。他每次化緣不過是要幾個饅頭或者夠買幾個饅頭的銀錢,每日只吃兩個,也甚少飲水。
兩人往西一直行去,漸漸有了默契。遲遲若在城中投宿,第二日清晨到城外分手的地方,他一定還在那裡。如果都是露宿野外,遲遲升了火,他也不過來取暖。夜間起了薄霧,遲遲遠遠看見他略低著頭敲木魚的樣子,周身為月光籠罩,俊秀的側影好像一座雕像,觀影琉璃珠在他掌間吐露淡淡光華。
有次又遇到大雨,兩人不得不在山洞暫避。遲遲也跟他一樣閤眼,噼啪的雨聲極響,卻蓋不住他的木魚聲。遲遲這些時日少與人交往,最常與天地日月為伴,漸漸比從前神清氣爽,更加耳聰目明。
溼潤的雨意撲面而來,雨聲與木魚聲環繞著她。不知怎地,她覺得自己突然與周圍山川天地連通起來,閉上眼睛,卻見茫茫大雨中起伏綿延的山嶺,一望無際的密林,繚繞的雲霧,雲上迎著風和雨振翅而飛的大鳥。然而再一凝神,卻又可以瞧見草尖上晶瑩滑落的雨水,樹葉下棲伏不動的昆蟲,枝椏間探出腦袋有著清亮眼眸的幼雛。
木魚聲停了。滴答滴答,卻是洞口雨水落下。遲遲睜眼,外面天色如洗,陽光正暖暖的照在對面山坳上。無悟唸了聲佛號,踏出洞外。
隔日清晨遲遲醒來,卻不見無悟的身影。她跳上樹張望了一圈,依稀看見峭壁上的人影,嚇了一跳,連忙跟過去。
面臨萬丈深淵,風極猛烈,她喊了一聲立刻被吹散了,衣服更是被鼓盪得啪啪做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