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1頁,共2頁

遲遲從未在鄉野間居住過,聽那些奇聞異事聽得津津有味。心中慶幸,這張嬸能說會道,為自己病中不知解了多少愁悶,這個假冒的哥哥倒也真挑對人了。

說的最多的,自然是金州舊事。聽得遲遲心中感嘆:「都道這金州乃人間寶地,卻原來是這番光景。」那日不知怎的說起張嬸的外甥:「他姓朱,說起來也是我們這裡響噹噹的人物,吃苦耐勞,年紀輕輕就因著淘金頗有資財。為人又極仗義,就算不是我外甥也要誇上一誇的。原和城中一羅姓人家的小姐訂了親,兩人青梅竹馬,自幼情投意合,眼見得就是好姻緣一樁。哪知道當年刺史白一川的侄子也看上了羅小姐,硬要羅家退親。羅小姐如何肯依。朱雷兒知道這白顯芳是惹不得的,總算他為人聰明伶俐,直接去了刺史那裡打點。他出手豪闊,這事竟壓了下來,兩人也得成眷屬。」

遲遲原本擔著顆心,聽到此處放了下來,心想:若是平常說書,這羅小姐怎麼著也要香消玉隕了,索性天可憐人,這真事到底不是那說書人胡掰的。

卻聽張嬸又道:「兩人成親後沒多久,有日我那外甥媳婦突然哭著來我家,說是朱雷兒被官府抓了去。我一聽可不急了,忙叫我家老頭子去打聽,卻原來是刺史大人下了道令,要在朝廷一成的金稅上再取一成。朱雷兒和其它幾個淘金戶去見了刺史,理論了兩句,竟被打入大牢。姑娘你是不知道,這淘金可不容易,風吹日曬的,一分金一分血汗。朝廷收了一成金稅,打鑄買賣要通過官府,也要收取一成半的金為佣金。朝廷雖允許私人淘金,但到底不許私人買賣流通,需要賣給官府鑄成官金,不得私自運出金州。官府趁機壓價,只兌得尋常官金的一半銀子。這盤剝來盤剝去,到手裡也沒剩多少,如今再加收一成,這日子可怎麼過。這朱雷兒不過勸說了刺史大人幾句,竟被關了大牢。我原想,再如從前一般打點些錢財吧,哪知那次竟處處碰壁。過了兩日放出風來,說朱雷兒夥同其它散戶私運官金出金州。這朱雷兒是我看著長大的,這等違法犯禁的事他怎麼做的出?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有些散戶私運官金也不是秘密,不過這白刺史竟抓了我們朱雷兒定罪,那是極大的冤屈。我外甥媳婦眼淚都要哭幹了,家裡的錢都花光了,也沒把人救出來。」

「我還記得那日是大風天,刺史大人在蔭桐城中築了高臺,要審這幾個散戶。全城的百姓都去看了。我也扶著我那外甥媳婦站在下面,我一眼瞧見那個白顯芳也站在臺上,心裡那個恨啊,呸了好幾聲。朱雷兒被帶了上去,他早就怕了,還敢理論什麼,一上去就認罪。我鬆了口氣,這等當眾服軟,想來刺史大人也不會多計較,頂多在大牢裡多關上些時日,哪怕是五年十年,也總是留了條命。那刺史大人聽了,只是微微一笑,問那白顯芳‘顯芳,你說這該如何治罪?’那白顯芳陰惻惻的笑了兩聲‘朱雷兒頂撞大人,大人可以既往不咎,但是這私運官金的罪卻是免不了的。’朱雷兒聽了大驚,連呼冤枉。我那外甥媳婦抖的跟篩糠似的,我只得架了她勸道‘即便打入了死牢,也還有一線希望。這斬首是要上報刑部的,咱們到錦安喊冤去。’話還沒說完,就聽見白顯芳扔下籤子來,要打板子。眾人也想這打板子是免不了的了,只得個個面有不忍,聽著那板子噼裡啪啦打在人血肉上的聲音。那朱雷兒知道自己媳婦在下面,竟硬是忍住不叫出聲來。哪知打了二十板子,三十板子,四十板子,竟還沒有停的意思。已經有人驚呼起來,我那外甥媳婦拉也拉不住,就這樣跑上了臺,一面磕頭一面求情,一額頭的鮮血啊,最後見實在勸不住了,合身撲到朱雷兒身上,要替他挨板子,朱雷兒死命掙扎,我要跑上去,卻被人摁跪在臺邊,側臉貼著地,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這一板子一板子的打下去,有的是打朱雷兒,有的是打在他媳婦身上。」

眾人默然不語。遲遲定定的望著這張嬸,一手卻不由到腰間去摸冷虹劍,卻摸了個空,心頭一灰,作聲不得。

張嬸望了她一眼,微微的一笑:「那是個大風天。我記得颳起葉子啊紙片兒啊沙土啊,眯在人眼睛裡,叫人一直流淚那。我就被摁在臺上,看著他們活活打死了我外甥和外甥媳婦兒。」

遲遲伸手握住她的手,簌簌落下淚來。張嬸拍了拍她的手:「後來叛亂的時候日子比這又是另一番苦。那幫叛軍起先是跟我們一般的淘金戶,也是被壓迫的狠了才不顧身家性命去博一博的,怎知到了後面他們自己也打起來,又逼著我們交金子交糧食,竟不比那白一川好多少。唉,姑娘,你別哭啦,我也是老糊塗了,怎能跟你病中之人說這些。不說啦不說啦,我給你端藥去。」

果然那張嬸再不敢跟遲遲講這些事。有時還帶幾個年輕已婚女子一起來看遲遲,給她看他們繡的帕子,做的衣裳,嘮叨些家常。遲遲仔細聽著,發現他們十句中至少有那麼兩三句是在說悠王的,言辭間是掩不住的仰慕感激。遲遲心中自是不忿,淡淡的說:「要是這悠州兵馬一直不走那可怎麼辦?」一個女子笑道:「我們還就盼著他們別走呢。朝廷派來的那些個刺史,哪個不是如狼似虎的。」張嬸瞪了她一眼:「胡扯什麼?」那女子訕訕的低了頭。遲遲心下明白,嘆了一聲想:「悠王派了趙靖來,將這金州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雖不是安了什麼好心,但到底比那個小皇帝派來的人好多了。」

又過了一日,張嬸喜滋滋的走進來:「姑娘啊,你天天唸叨,你哥哥來啦。可不就是他送你來的?」遲遲瞪大了眼睛往外看去,見一個魁梧英挺的男子含笑走進來,可不正是趙靖?

待張嬸走了出去,遲遲冷笑一聲:「果真是你。做事鬼鬼祟祟,還冒充我哥哥。」趙靖關切的看她臉色,一面撩衣坐下一面道:「氣色比前幾天好多了。」遲遲狐疑:「你什麼時候來看過我?」趙靖反而回答她先前的問題去了:「我此次來金州,不欲張揚,非得隱姓埋名才好。不好把你留在刺史府,又不放心你,才把你送過來。我送一個大姑娘來,叫我怎麼跟張嬸說?」

遲遲愣了半晌,臉慢慢的紅了,然後呸了一聲。這幾日被柳角村村民耳濡目染,她與趙靖芥蒂雖永不可消除,但到底對他印象稍好。

趙靖一雙漆黑的眸子看定了她,臉上露出好笑的神情:「眼珠子咕嚕嚕轉又在想什麼呢?」

遲遲別過頭去:「把我的冷虹劍和冰影綃絲還來。」

趙靖皺眉:「你要走?身子還沒大好。誰傷的你?你可知這次中毒,差點小命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