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1頁,共2頁

明月當空,雪地上是紛亂的腳印,如她雜沓的心緒;萬籟俱寂,只有藍田的聲音低而沉痛,如盤旋在樹梢的風。

「那日晚宴自是談笑風生。我看了許久,放下心來。我明白,這麼跟著他又有什麼意思。我乃一教之主,上有將軍,下有千名教眾,如此苦苦痴纏一人,叫人知道真要笑掉大牙。就算我是自由之身,他性格倔強,早就言明與我不相為謀,又怎會,怎會動一絲半點的心意。」她神情似笑非笑,遲遲心中竟然難受:「想不到她竟痴情若此」。

「待晚宴散了,我自行離去。行到一半,突然又不捨得。湫關是我能送的最遠之地,過了那夜,只怕相會再無期限。我左思右想,既然已經放任自己多時,不如索性再跟他一晚。」

「我回轉到湫關,見他屋內燈還未滅,靠近去看,聽見人聲,於是偷偷捅破窗戶紙看進去。只見劉福正在屋內和他對飲,兩人聊的,自是天下局勢。他倒是守信,未將我碧影山莊之事洩漏,只是殷殷提出許多建議。劉福不知,我卻聽的明白,他已不擔心三州能否收復,所有佈局都是針對三州收復之後如何讓悠州兵馬撤出。我心裡既惱怒,卻又說不出的開心,他始終不是平常人。但那劉福卻聽得心不在焉。他也看了出來,只得不再多說,兩人只是悶頭飲酒。」

「過了一會,他手中酒杯突然落地,摔的粉碎。我大驚,湊過去一看,見他面色蒼白,正捂著胸口,瞪著劉福。那劉福微微一嘆,道‘王大人,這原怨不得我。是朝廷不想留你。我接到的,是聖上的親筆手諭。’他臉上神情先是驚怒憤懣,一聽這話,居然平靜下來。我破窗而入,抱住他,反手用劍將劉福釘在牆上。他見到我,第一句話居然還是‘莫要傷害朝廷命官。’」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藍田微笑,淚水無聲無息湧出,滴在雪地上瞬間成冰。

「這邊廂動靜早已驚動了跟著華大人的那名使刀男子,他們喚他做帶刀的,他破門而入,見到我,流火刀出手。我沒了劍,心中又是萬念俱灰,沒有抵擋,溫熱的血立刻噴了我一頭一臉,卻不覺得疼。我低頭一看,流火刀竟然,竟然卸下他一條手臂來,原來是他伸手替我擋了這一刀。」

藍田已經背轉了身子,遲遲看不見她的表情,也不敢看,更不敢去想當時的情景,只怕一想整個胸口就要爆炸,於是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只是嘶啞的幾個音節。趙靖上前,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她打了個哆嗦,卻未躲開。

「我什麼都記不真切了,只知道他抬起剩下那隻手替我擦眼淚,仍笑道‘我反正要死了,一條手臂不算什麼。’這句話象火砰的點著了我,我清醒過來,從懷裡掏出止血藥,解毒藥,反正所有我帶在身邊的藥都拿出來了。我喂他吃了我所有的解毒藥,又替他包紮傷口。那個帶刀好像想要上前幫忙,被我推開。這時好像華大人也衝了進來,我卻瞧不見,抱起他就往外衝,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一定可以救他的,當日他中了亂雲之毒我也救活了他的。」

她微微的笑起來,一手捂著胸口道:「我是碧影教教主啊,神通廣大。碧影教成立近十年,這天下不知多少事由我暗中操控。當事人都以為是命運使然,卻不知我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是那一個晚上,我那樣飛快的,不停的跑啊跑,竟然找不到一家醫館。滿湫關的人死了麼?怎麼可以沒有一間醫館出現?或者,是我無能,是我蠢笨,我居然,在那個時候,找不到一間醫館。」

那個夜晚的藍田,絕望的在鱗次櫛比的屋舍間奔跑。夜風呼呼的刮過耳邊,長街盡頭,她頹然跪下,膝蓋被撞得血肉模糊,卻已沒有知覺。

「他在我懷裡越來越冷,我幾乎已經聽不見他的呼吸。突然間,他猛然握住我的手,喊了一聲‘櫻姑娘’就再也沒了聲息。」

「我記得他躺在我懷裡的表情。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閉上。那夜月光特別好,他臉上每個紋路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上還有笑容,好像見了故人那樣。可是縱然開心得象個孩子,他臉上的風塵之色也無法掩蓋。我注意到,他的鬢已經白了。我想,他的心血已經耗盡了罷。我終究還是沒有救得了他,終究還是沒有。」藍田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整個人跪倒在雪地裡,無聲的捂著臉龐。

遲遲立在那裡,許久之後才推開趙靖,緩緩搖頭:「你們是騙我的罷,對不對?我不信,我不信,我就是不信。」她聲音嘶啞,一面吼著,一面用劍劈向趙靖。

她劍法極亂,毫無章法,卻兇狠凌厲,竟似要與趙靖同歸於盡。

藍田緩緩抬頭,眼中閃過狠厲之色,獰笑數聲,多日以來壓抑的情緒終如火山岩漿噴發。她一躍而起,提劍衝了上去,無視趙靖存在,挺劍就與遲遲相鬥,劍身相碰,震的她虎口發麻,嘴裡卻仍發出高亢而尖利的笑聲:「你滿意了?你揭了我的傷疤以後就高興了?我這個樣子,你還說我騙你。你這個死丫頭,你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我詛咒你,今天我就殺了你,我要將你碎屍萬段。」

趙靖這次並未阻攔她,反而退到一邊,默默的看著兩女。遲遲雙目赤紅,神情猙獰,而藍田臉上的淚如決堤一般瘋狂湧下卻不自知。兩人都是高手,使出來的劍法卻慘不忍睹。本來二女走的都是輕盈靈動的路子,這下卻都是狠而重的招數,也不管能不能傷到對方或者護住自己,好像用力將劍斬下去才可洩心頭痛楚鬱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