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說著,一面將手中玉牌遞給陸秉:「陸先生暫且代我包管罷。」
秦必這才恍然大悟,兜了這麼大圈子,敢情是先給自己下馬威,然後將自己趕出去,不準插手金州治理之事。陸秉手裡有了他的將軍令,自然可以節制悠州兵馬,倒比自己還高上了一頭。
那邊陸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倒有些踟躇。趙靖看著眾人臉色,微微一笑,起身道:「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心中不服氣,對不對?」他緩緩踱過眾人,長嘆道:「這金州是個聚寶盆,要守住它可不容易。」眾人愕然,趙靖深黑的眼眸突然跳出驚人火焰:「莫非諸位以為,我們來這一趟,過兩日就等著朝廷來接管麼?」眾人聽見這大膽囂張的語言,心頭均是狂跳。秦必雖然隱約猜到過悠王的意思,但是此刻聽來,卻也心驚肉跳。
趙靖淡淡道:「要守住這金州,民心極是重要。咱們既然有這個能力,何不讓金州百姓瞧瞧咱們的手段?等這裡治理得順暢了,就算朝廷想要趕我們走,恐怕老百姓也不答應。」他踱到秦必面前,舉起酒杯,定定的看進他眼睛裡去:「但是,最要緊的責任,卻在將軍肩上。」秦必一怔,下意識的起身,也舉起酒杯,聽他繼續道:「將軍這一路,有勇有謀,勝不驕敗不餒,方為我悠州神速攻下三州。如此鐵一般的軍隊,趙靖自是放心。將來鎮守金州連州梧州的重擔,全在將軍一人。趙靖在此先行謝過。」說著竟深深一揖,方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秦必自他話中想到遠景,如若悠州不肯撤兵,自然與朝廷免不了對抗。悠州和金州一南一北將錦安夾在中間,自己如果守住了金州和周圍兩州,將來偉業成就自然不會少了自己一份。想到這裡,他雄心頓起,而素來高高在上的趙靖竟也對自己行禮,將這三州分明是託付與己,一時間熱血上湧,渾然忘了方才的不滿,朗聲大笑,將杯中酒喝得一滴不剩。
席間氣氛乍然火熱起來。眾人熱血翻湧豪情頓發的當口,陸秉對上趙靖如冰一般平靜的眼眸,心下一陣感觸,在無他人察覺的情況下,微笑著輕輕衝他舉了舉杯。趙靖只是一笑。
趙靖如今身份,已經遠非悠州兵馬大將軍,三年之前就已執掌悠州一半政事,兵權也由秦必等人陸續接手。所以此次平定金州,若他執掌帥印,錦安必定憂懼猜忌。秦必領兵也是勝算在握。只是悠王思來想去,平亂之後金州事態才是最為微妙,非趙靖之威名與謀略不能成事。所以秘遣趙靖隨軍來到金州。
若不是此行事關重大,他決不願意如此擺佈秦必於鼓掌之間,畢竟對方身份不同,將來悠王得知,心裡多少也會有些不痛快。可是若是自己不設下這一局,陸秉難以服眾,而秦必嬌縱貪婪,若插手金州事務,不知又要捅出多大的簍子來,悠王日後也會怪到自己頭上。
他千里迢迢匿名而來,處理這爛攤子,進退兩難,心中不免略有鬱積。
月光如水,靜靜的灑在雪地上,整個世界晶瑩剔透,如琉璃堆砌而成。池塘冰面上隱有水流的空隙,搖曳著月色,和著梅香沁人心脾。他頓住腳步,望著此情此景,竟不由的想起一個人來。若她此時在此,巧笑嫣然,不知會為此景色增添多少情致。她本人也是這般剔透的一個人兒,如雪如風,如雲如水。那麼,這天地之間竟處處是她了。
趙靖這麼想著,不由自主的微笑,眉卻立刻微皺,眸色一暗,反身出掌,遏制住來人凌厲的攻勢。劍鋒劃破夜色,激越有聲,暗影如虹,銳不可當。
飲雪暖(三)
(三)破月冷虹劍靈動無雙,絲絲入扣,柔媚輕靈又不失潑辣剛勁。趙靖暗贊一個好字。這劍法越來越有遲遲個性,比之一年前不知進步幾許。人劍合一,破綻愈少。
遲遲深諳趙靖武功,是以並不著急硬攻,只以無雙步法吸引趙靖掌勢,一面穩健自保,一面瞅準了機會毫不猶疑,往往有神來之筆攜雷霆之勢電光之厲,竟逼得趙靖後退一步。
趙靖許久不曾與人交手,興致大起,長嘯一聲,打疊起百般精神,雙掌動作反而慢了下來,凝重沉穩,以不變應萬變剋制遲遲冷虹劍。掌風過處,似有磁鐵吸動,帶動長劍。遲遲卻不驚慌,左手冰影綃絲悄然出手,無聲無息捲住趙靖右手拇指。趙靖微笑,手肘一沉,揉身而上,將冰影綃絲往遲遲劍鋒上送去。遲遲一驚,乍然鬆手,勝負立分。
趙靖拊掌淡然道:「我一直想知道,你那柄劍厲害,還是你的冰影綃絲厲害。現在終於知道了。」
遲遲握緊雙拳立在雪中,卻朗聲笑道:「一年之前我可以攻你三招,如今是二十招。將來總有一天,你是我手下敗將。」
趙靖看過去,見她只穿了件夾襖,髒得幾乎不辨顏色,腳上靴子也慘不忍睹。頭髮只打做兩根粗粗的辮子垂在胸口,下巴更尖,眼睛更大,整個人瘦了不止一圈,分明是奔波之後的憔悴。可是雙頰因為打鬥紅撲撲的,濃而長的眉愈顯颯爽,這樣一身可怕的打扮絲毫沒有減損她的容色。純白世界之中她皎然而立,濃墨重彩,飛揚跋扈,叫人不能將視線移開。
「你來晚了。」趙靖沉聲道。
遲遲卻是自得:「我已經去過悠州,然後來找你算帳,怎會算晚?」
趙靖一凜:「你到過悠州了?」
遲遲嘴角一挑,唇色明豔鮮紅,竟有肅殺醇烈的劍意酒勁,在獵獵寒風中綻放:「是。」
趙靖先是一驚,隨即想到,遲遲自悠州趕來,即便她輕功天下無雙,也需一個多月。而這一個多月自己沒有收到悠王遇襲的訊息,想來她並無因為紅若的事而做下傻事。這麼一想,看向遲遲的眼光也頗有讚賞之意,然後道:「你親自通知他,也好。」他目光漸漸柔和,似在看一個小孩子:「不過你要他如何自處?哀傷憑弔,還是一怒之下毀婚翻臉?」
遲遲仰天長笑:「你為的是他,還是為了你的悠王?」話音未落,又是一招攻上。趙靖不料她竟喜怒無常到這個地步,幾乎沒有避開,肩上劃破極長的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