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至今都不知道,為何叛軍會在未攻佔素央之前就神不知鬼不覺的到達泊巖。一支由水道潛來,葉忠早有準備,重兵把守素巖河口,與叛軍驟然狹路相逢,倒沒吃了大虧。然而正是因為如此,無人注意到叛軍主力自橫斷嶺悄然到達,待醒悟過來,合圍之勢已成。泊巖守軍已損失近千人馬,才勉強退入城中,關起城門。

泊巖所在地勢開闊,周圍河流密佈,原是胡姜熱鬧繁華的商貿重鎮。因為土脈頗疏,壕溝修得極淺,原本覺得不打緊,哪想到有一日戰火會燒到此處。葉忠這兩個月來加緊著人深挖壕溝,然而連下了幾場暴雨,耽擱了進度,後來又因難民之事缺了人手,竟顧此失彼,此刻站在城頭看著那深淺不一的護城壕和更前方斷斷續續的陷馬坑,心中不免大悔。他乃文官出身,泊巖又沒有幾個得力武將,富庶的日子過得久了,城防更是不堪一擊。所幸地勢較高,水攻不易,省了許多計較。而匆忙中倒也還沒忘了佈下鐵菱角和蒺藜。

「依你看,敵方有多少兵馬?」華煅在一旁問道。「稟大人,約摸三萬餘人。」

華煅揚眉:「三萬餘人,竟能毫無預警的抵達泊巖?」葉忠冷汗涔涔而下,仍硬著頭皮答道:「前方橫斷嶺,山勢險要,原本極難通過,只有傳說山腹中有一條秘道,乃千年前我朝大將為了攻下盛產金礦的金州所秘密修成,原來竟是真的。」他擦了把冷汗,又道,「卻不知為何叛軍會如何得知,潛伏而來。」

華煅不語,看著前方。雖然不真切,也隱約瞧見轒轀,木幔,炮車和雲梯正源源不斷的從橫斷嶺中向泊巖推進,叛軍分明有備而來,部署充分且周密。再看看敵軍隊形整齊,進退有度,如何會是傳說中的烏合之眾?

葉忠失職固然不假,但是胡姜重兵盡數集結於前方素央一帶阻擊叛軍,這許多時日,居然無人傳訊,警告泊巖叛軍動向。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疑慮驚恐如瘟疫一般在泊巖守軍與百姓當中迅速蔓延。

華煅默默估算,泊巖守軍約摸一萬餘人,加上來不及逃離的百姓,也不過兩萬五千人,以此兵力抵擋叛軍,實為以卵擊石。葉忠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蒼白,神色卻愈發堅定:「大人,我再去巡視一番。」

不多時,葉忠之侄葉信走上城頭,低聲稟報:「大人,對方人馬夤夜進犯,必定疲勞。黎明之時最為懈怠睏倦,我已經佈置下去,自西門主動出兵,掩護大人離開。」華煅似乎沒有聽到,只是俯視下去,眉間泛起淡淡倦意,過了一會方嘆道:「泊巖若失,松城危急。朝廷二十萬平亂大軍,竟毫無斬獲節節敗退。」葉信聽了,心中大為不滿,堂堂朝廷重臣,竟在此時做此頹唐之嘆,打擊士氣。幸好城頭將士都離得較遠,只有極少幾個聽到。

他想了想,方重重的道:「即使如此,泊巖定當死戰到底。」

華煅正眼都不看他,微笑道:「若我下令棄城,命你率軍突圍,退到松城備戰又如何?」

葉信聞言,打了激靈,不由跪下:「大人,泊巖城百姓又當如何?近萬條性命,豈可棄之不顧?」

夜色中華煅一雙眼眸灼灼的逼壓過來,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葉信卻越想越驚,不由憤然起身道:「大人,你只是奉旨賑災,並無權可以插手泊巖軍事,恕我無法從命。」說話間,他身後的兵士沉默但是迅速的圍攏過來,他們都有家人在泊巖,不待葉信發話,就自發的圍住華煅,身上兵器相碰,發出鏗鏘之聲。而帶刀已經冷笑一聲,抽出了流火刀,奇異的刀光如熊熊火焰一般。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華煅突然一曬,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我知道你不會聽命於我。下去罷,泊巖之事,不必再向我稟報。」葉信抬頭看著他平靜如水的面容,鄙夷的冷笑道:「大人,保重。」而後憤然離去。華煅摩挲著女牆粗糙的石塊,露出嘲諷的笑容。

月已西沉,褪淡成一彎慘白。候至不知何時到來,在他後面低聲道:「喂,馬車已經備好了,時機一到,咱們就衝出去。」

「我幾時說要帶你走?」

「不要忘了,十日之期還未滿。」候至不以為忤,走上前與他並肩而立,往城下看去,半晌後幽幽的道,「可惜,我最多隻能救一個你。」

華煅聽他語氣沉痛,全然不似平日嬉皮笑臉的模樣,不由瞟了他一眼。候至也正好看著他,黑亮的眼眸如同璀璨星辰:「華大人,我也不懂你。你似深情,又極絕情。旁人不在乎的事情你當作大事,而旁人心中的大事你又當作無謂。」

「你不需要懂我。兩日之後,你我再無瓜葛。」

說話間,候至突然抬起頭來,一瞬不眨的凝視著遠處天邊,喃喃道:「信鴿。」華煅一聽,即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過了片刻,一羽雪白的信鴿自晨曦中飛來。

「終於來了。」華煅長出一口氣。

眼見著那鴿子振翅飛來,離城頭不過數丈距離,一支流星似的箭迅疾射來,插入鴿子胸脯,幾滴鮮血飛濺,那鴿子只來得及哀鳴一聲,就往下落去。原來是城下叛軍也已發現信鴿,為首一人立刻舉弓而射。

帶刀見了,情急之下猛喝一聲,奮不顧身的往外撲去,將那信鴿抄到手中,身形一墜,足尖在城牆上一點,就要再次躍起,然而那人又是一箭,帶刀在空中躲避不及,翻身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