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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煙嫋嫋而上,香幾乎已經燃盡了。
華庭雩負手立在廳中,身後華煅終於跪下:「爹,孩兒去了。」華庭雩注視那一排排靈位,沒有立刻轉身。
「你雖在戶部任職幾年,到底沒有經過大事,這一次去歷練歷練也是好的。」華庭雩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好似在交代自己門下弟子,「你這欽差並非只是把銀子撥到連州,當中籌劃,你都要一一想清楚。你我為人臣子,在此緊要關頭,且把個人恩怨拋在一旁。於天下有利的事才是要務,切勿任性妄為,亂了大局。」
華煅並無以往的不耐,而是靜靜的聽了,磕了個頭:「孩兒明白。」華庭雩轉身看著他,眼中終於露出少許波動,上前將他攙起來,用極低的聲音道:「至於王復,你救得了就救。實在不行,保住你自己的性命要緊。我命帶刀與你一同前去,你儘可倚靠於他,而那個楚容,我信你自有分寸。」華煅一怔,抬起頭來,父子兩眼神只是一碰,又各自轉開。華煅垂下眼去:「多謝爹的教誨。」
不知何時,外面傳來低低的飲泣聲。帶刀在門外稟報:「公子,馬車已經備好了。」華煅慢慢的將身上衣服拉整齊了,從容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流雲亂(六)
(六)詭逢
星垂平野闊。丘陵緩緩起伏的影子往後退去。夜間起風,風聲在原野上呼呼迴響,吹得長草如波浪般翻湧起伏,樹林間不時有尖利的嘯聲傳來,不知是驚鳥還是風過樹葉的聲響。已經可以看見泊巖城的城牆,在淡如水色的月光下拖出巨大的黑影。
連州重鎮泊巖。
華煅一月以來辛苦奔波,先到了連州松城,部署一番之後又馬不停蹄的趕往泊巖。連州刺史劉覺苦勸,到底攔不住,眼睜睜的看著華煅只帶著兩人輕車簡行離去。劉覺長嘆,泊巖離連州邊境極近,難民最多,也是戰火最易蔓延到的地方。華煅此去兇險,他日華太師怪罪下來,豈是一個小小刺史擔得起的?也不知這貴公子哪裡來的那股倔勁,難道就為了一個愛民的名聲?劉覺想不通,一個夜晚幾乎沒白了頭,最後匆匆送了封密信給華太師。
華煅坐在馬車裡,聽著車軲轆滾過泥漿的聲音,眉頭糾結。自松城往泊巖行來,一路上俱是扶老攜幼逃難的百姓。連州地勢複雜,道路艱險,百姓一路行來不知吃了多少苦頭,華煅見狀也不由惻然。
而帶刀找了無數個當日曾在賀州憑祥的呆過的人詢問,竟是一百個人有一百種說法。有人說當日談判破裂,王復當即被叛軍頭子胡肖全一刀殺了;有人說看見王復趁亂逃了出來,全身是血,幸虧後面有侍衛為他拼死抵擋;還有人說,王覆被叛軍關押,將來做為要挾朝廷的砝碼。幸而帶刀找到了幾個憑祥小吏,分開詢問,方知道發生了何事。幾人說的大致相同:本來王復到了憑祥會見叛軍首領,雙方會面並非劍拔弩張,甚至有訊息說王復已經與叛軍談妥,哪知最後一次會面時胡肖全突然翻臉,意圖扣押王復,血戰中王復竟被幾個蒙面綠衣女子劫走,下落不明。
綠衣女子?華煅與帶刀商量許久都不得要領。只有一點可以猜測,胡肖全的突然翻臉與王復的被劫或有關聯。隱約中,華煅彷彿看見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操縱著整個胡姜現在的局面。因此,在得到綠衣女子出現在泊巖的密報之後,他立刻啟程趕往泊巖。
沉沉夜色之中車隊進入泊巖,交錯的街道兩邊屋簷下密密麻麻的躺了人,時有呻吟與孩童的哭鬧聲傳來,月光照著一張張慘白的臉,從夢中被驚醒的人們睜著惶恐無助的眼鏡直勾勾的看著馬車。華煅修長的手指握住軟簾,默默注視著一切,深黑明亮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生與死,病與痛,在他眼中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世間,他所記掛的,不過一兩人而已,甚至於他並不在意自身。那種自然的冷漠來自於對自己的忽視,所以最為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