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笑道,「要是前兩場楚先生不贏,我也不會跟你賭。」
薛真氣鼓鼓的瞪著他,過了半天,才哈的笑出聲來:「跟你玩心眼,真是難上加難。媽的,老子今天就自認倒霉罷。」也沒有要處罰楚容的意思,反而大大方方的把手上剛才贏回來的四十萬兩銀票和自己手邊的銀票一併推出去:「老朱,老周,你們拿著。」然後轉頭對華煅道:「我這就叫人去取銀票。」華煅搖了搖頭:「不必了,我要你拿別的來頂替。」薛真眼珠一轉,這才想起什麼,俯身把雲珠抱回懷裡:「你要她?那不成,我只好賴帳,你能把我怎樣?」華煅又好氣又好笑:「你當我是誰?我要的,是他。」說著,手一指,看向楚容。
薛真呆在那裡,過了一會悻悻的道:「他是投到我門下的人,我又沒買了他,用他頂銀子,這麼噁心的事我做不出來。」華煅含笑道:「反正只要你不在乎他跟著我,我就懶得要你這六十萬兩。」薛真大樂:「這麼划算?我答應,我當然答應。不過人家楚容不一定樂意跟你,你不能仗著身份,這個,這個強逼民男。」
周紫青和朱鳳山噗哧笑出聲來。華煅搖頭,轉向楚容,甚為恭敬的問道:「不知先生願不願意跟著我呢?」楚容默然,許久之後才道:「願為公子效勞。」
這一下當真賓主盡歡。薛真省了六十萬兩,自是開心,仍命人開了那壇百年好酒,四人痛飲一番,方才散去。
華煅走的最晚,薛真想了想,喚住他,自懷裡掏出一張地契來塞到他手裡:「怎麼著也不能讓你白白下了注。這張地契值十萬兩,你好歹收著。」華煅不接,瞟了一眼:「我要張地契做什麼?華府住的好好的。」薛真笑道:「你別不識貨。這塊地我早看上了,地方極好極幽靜。前些天這園子被火一把燒了,主人也跑了,我才想法子弄來的。你不知道,好多人都想跟我買,出到三十萬我都沒答應,今天便宜了你。」華煅訝異:「錦安的地契,跟我家那麼大的,最多也不過是五六萬兩,怎麼被抬得這麼高?」薛真聳肩:「我怎麼知道,或許這塊地風水好罷。你可能不知道,那裡也是差點出了位娘娘,可惜不知怎的起了大火,裡面的人也古怪失蹤了。哦,對了,就是前些時候皇上看上的那位。可惜了,不知是怎樣的絕代佳人。」華煅聽了,仍是懶懶的,見薛真誠摯,方勉強將那地契收入袖中。
燈籠照著雨絲,前方極黑,廢墟看得不甚清楚,只隱約瞧見瓦礫石塊木樁層次巨大的黑影。帶刀在華煅身後舉著傘:「公子,不過是一片燒焦的園子,明日來看也不遲。」華煅好似沒有聽見,只是注視著前方。好像還能看見那個少女啪的捻亮燈火,淡白色的衫子上繡著淺粉的花,只梳了雙髻,戴了副小巧的珍珠耳環在頰邊一蕩一蕩,不施脂粉,卻美到極處。
「公子。」帶刀再喚。華煅嘆了一口氣:「好,回去罷。」一瞥眼,好像看見一個女子站在遠處雨中,他猛地停住再看,卻已不見蹤影。「帶刀,你看見了麼?」他問道。「看見什麼?」帶刀一愣。「沒什麼,是我眼花了。」他將手負在身後,鑽進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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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日,華煅琢磨著要如何修葺那剛到手的園子,四處打聽到一個極有名的師傅,一大早就興致勃勃的微服前去拜訪。到了晚上才回來。只帶了楚容,兩人過了平安橋,進入鬧市。因發了大水,不少老百姓逃進錦安城中,把個街道擠的滿滿的,各種氣味也頗不好聞。華煅略皺了皺眉,一揚鞭子,打馬欲快些回府。楚容騎術也是極高明的,始終緊緊貼在他身後一步之遙處。
一切不過片刻之間發生。華煅的馬突然一聲長嘶,揚起前蹄,險些將他摔將下來,楚容反應奇快,右手立刻伸出,欲扶住華煅,自己□的馬卻也不知怎的乍然受驚,猛的一掀。楚容冷哼一聲,雙腳用力猛蹬,身子臨空而起,順勢拉住華煅的胳膊,兩人穩穩落在地上。
楚容瞥眼間瞧見地上極細的銀針,低聲對華煅道:「公子,不知什麼人使了下三濫的手段,居然刺了咱們的馬蹄。」華煅哦了一聲,倒不慌張。
楚容四下環顧,卻不見異常,正疑惑間,一個少年自旁邊衚衕裡猛地躥出來,眼瞅著就要撞到華煅,楚容手中連劍帶鞘往前一格,剛要碰到少年衣角,那少年卻往下一蹲,不緊不慢的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去擦自己鞋上汙泥。楚容冷笑,腳下一搓,地上殘餘的幾根銀針竟然飛了起來,直刺向少年眼睛。少年臉色一變,只得就著手裡的帕子一裹,將銀針悉數裹進去,抬頭望了兇狠的楚容一眼,竟然站起來施施然離去。
身後餛飩攤的老太婆本來愣在那裡,呆呆的看著華煅下馬,看著楚容發威,一直扭頭看著那個少年,被老頭扯了把袖子才醒過神來,笑眯眯的招呼華煅道:「公子,你受驚了,不如吃碗餛飩壓一壓。」說著把餛飩扔到鍋裡,卻一不小心失了手,一鍋滾水徑自向華煅腳面翻去。老太婆失聲尖叫,楚容劍已經出手,如水銀洩地一般密不透風,滾水以華煅和楚容為圓心向外濺開。街邊一個小乞丐被水濺到,呀的一聲跳起來,衝向華煅。楚容伸手一撈,小乞丐剛要碰到華煅衣角就被扔得老遠,狠狠的摔在地上,頭磕到臺階,鮮血湧出,腳抖了抖,竟然不動了。賣餛飩的老頭見狀,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得了,殺人了。」
這下人群突然炸了鍋一般,呼啦拉圍過來。賣菜的,宰豬的,茶館門口喝茶嘮嗑的,擺攤叫賣首飾的,統統不甘落後的湧來,嘴裡叫著:「光天化日的,仗勢欺人哪!」一浪還高過一浪。楚容將華煅護在身後,見來人都是老百姓,也不敢隨便出刀。華煅微擰著眉頭不住後退,只覺有人輕輕的碰了自己袖口一下,情知不妥,卻被人群圍住,無論如何也無法低頭,於是伸手入袖中,將一樣東西牢牢抓在手裡。
卻聽一聲殺豬般的尖叫,有人笑道:「死人了麼?死人還能叫得這麼慘?」眾人不由往後一看,只見一人拎著小乞丐的耳朵笑眯眯的走過來,那小乞丐臉上眼淚鼻涕混著鮮血糊了一臉,卻怎麼也不象是受了重傷的。楚容鬆了口氣,冷利的目光緩緩掃過,手裡劍抽出一半,在陽光下明晃耀眼,真如火燒一般。眾人不敢做聲,拎著乞丐的那人從懷裡摸了塊碎銀塞到他手裡。那小乞丐拿了銀子,一溜煙就不見蹤影。華煅這才看清楚那人,臉色黑黃,長了個難看的酒糟鼻子。那人見華煅瞧著自己,偏了偏頭,不等華煅開口道謝,已經隨眾人一起退去,眨眼就不見了蹤影。華煅鬆了口氣,發覺掌心微溼,突然臉色劇變:方才自己緊緊攥在手裡的東西已經不見。華煅心細,早從那老太婆白嫩的手和小乞丐一塵不染的鞋中看出端倪,知道這麼多人喬裝改扮不過是為了自己手中地契,哪知自己不論如何防範,終是叫人得了手去,此人妙手空空本領之高實在匪夷所思。
「終究是強求不得。」華煅從容一笑,卻無法掩飾嘴角一抹黯然的神色。
流雲亂(五)
(五)劫始
那日華煅雖然回去得晚,第二天到底掙扎著起來上了早朝,然後順道進宮去。高順親自給他帶路,一邊笑道:「華公子幾日不見,愈發清減了,皇上惦記著緊呢。」華煅微笑:「我先去瞧瞧姐姐,省得她來催,完了之後就過去。聽說皇上新添了只火紅鸚鵡,要不是病著,我早進來看了。」高順眉開眼笑的說:「到底是華公子,最知道皇上的心思。皇上這幾日,可天天親自餵食呢。」
兩人一路說笑著,遠遠瞧見林花著雨水荇牽風處一人踽踽獨行,衣袍雪白,不似凡塵中人。「那位可是當朝聖僧無悟大師?」華煅信口問道。高順點頭笑道:「可不是麼?見過他的人都說此人有幾分公子的風采。」華煅失笑:「你們這馬屁也拍得太狠了點。」高順低頭一味的笑。
到底留上了心,華煅多看了幾眼,見此人容貌之俊秀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姿態風度都是生平僅見,不由問道:「皇上不留他在宮裡用膳麼?」高順見左右無人,偷偷的趨上前去道:「近日皇上對大師發了好幾次脾氣呢。」華煅一愣:「那是為了什麼?」高順咳了一聲:「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不過大約是為了觀影琉璃珠的事情吧。」華煅心中一動,卻不再言語。
華櫻正在試新制的胭脂,頰上紅暈如霞,十分嬌美。華煅見了,放下心:「今日精神不錯。」華櫻微笑:「你前些天託人送來的藥丸甚是有用,我兌著銀槐蜜水喝了,覺得胸口沒那麼悶。」
初荷上了茶,華煅靠在椅子上,長長的腿一伸,甚是放鬆。瑩秀宮裡總有股暖融融的香味,他幾乎睡著,又突然想起什麼,道:「我聽說定風塔被雷擊之後,觀影琉璃珠竟不再顯靈,可是真的?」華櫻拿了個繃子坐在一邊繡花,聞言輕輕一笑:「你對這些事情倒上心。可不是麼?皇上心情奇糟,因為那位聖僧說,定風塔頂被毀,觀影琉璃珠蒙塵,錦安城外哀鴻遍野,乃是大劫之象。不過,」她一抿嘴,露出一個極淺的梨窩,「觀影琉璃珠真的那麼靈驗麼?金州賀州之事,觀影琉璃珠就沒有測準過。」她搖搖頭,「我卻是不信。」
華煅直起身子,雙手放於膝蓋之上,鄭而重之的道:「姐姐不可做如此想。人事變遷命數易轉,看似無理可循,但是這無理之中已經暗自蘊含了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