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低頭,一抹淡淡的紅暈湧上臉頰,一手捻著腰帶,一邊道:「他每次都行色匆匆,哪裡又注意到我了?小秀你不許再胡亂猜測,否則罰你今晚不能吃蜜餞。」小丫鬟吐了吐舌頭,站到一邊去。
少女伸手將窗戶徹底推開,凝視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眉頭蹙得緊緊的。
「小姐,你是不是在擔心老爺的病?」小丫鬟精乖的替她斟上茶,「這個天鬼節過的人心神不寧,小姐你幾天就瘦了一圈呢。」
少女一怔:「是麼?」立刻從懷裡掏出一面小小的菱花鏡來,端詳自己的容貌,瞧見自己果然臉色蒼白,神色憂傷,心頭一跳。
「小姐,我替你擦胭脂可好?」小秀遞過一盒胭脂,少女低頭,見那顏色嬌豔,和自己心境大不相符,而許多不願意想起的事情一時也湧了上來,輕輕的蓋上盒子:「算了。」
涉江寒(六)
(六)
柔木處於錦安到悠州必經之路上,城中自然佈滿悠王眼線。趙靖找上一名姓吳名拙的富商,讓他藉口招呼遠方表親逛柔木,帶他到同樂園。和他一同去的,還有一名老者,姓米名政,乃是悠王最得力的幕僚之一,此次跟著趙靖進京,一路出謀劃策,趙靖極為倚重。
那吳拙早等得急了,見一箇中年漢子和一個糟老頭子衝自己走來,也不理會,只是擦了把汗,轉個身繼續踮著腳張望。突然有人在他身後咳嗽一聲,他回頭就要罵,趙靖已經壓低聲音笑道:「是我。」吳拙認得他的聲音,鬆了口氣:「將軍您怎麼這麼個打扮?」趙靖笑道:「我不是早吩咐下去,我這次留在柔木的事情不許讓任何人知道,我如何能露出真面目?」吳拙一愣,領悟到趙靖如果公開干涉地方政務,確是件授人以口實的事情,忙不迭的點頭:「知道了。是小的愚鈍。」
「瞧這一頭的汗。」米政走過來亦笑道,吳拙哪敢怠慢,頓足解釋道:「先生你有所不知,同樂園出了大事了。」趙靖與米政對視一眼,齊聲問道:「怎麼了?」「將軍和先生去了就知道了。」
三人匆匆趕往同樂園,遠遠就瞧見偌大一個園子狼藉一片,花草樹木被砍得亂七八糟。趙靖心頭一驚,隨手拉了一個人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那人嗨了一聲道:「今兒一早,何大人便下令重整同樂園,這不,大人親自來監工呢?」說著努了努嘴,趙靖順著看過去,果見何衝籠著袖子立在那裡,臉色黑沉沉的。
趙靖使了個眼色,吳拙走過去攀談了幾句,回來低聲回稟:「原來是郡守大人下的命令,大人身體不適,全因這同樂園裡鬼怪作祟,為防再起事端,勒令重新修整。」
趙靖眯著眼,遠遠看著何衝黑如鍋底的臉色,反倒笑了:「這小小佐官也難做。」米政介面笑道:「也不知道馬大人心裡是怎麼想的,是真病呢還是假病。不如這樣罷,」他轉向吳拙,「你同馬大人關係歷來甚好,打點一下探病也是應該的。另外,找到那看病的大夫,仔細問清楚了。」
吳拙既得了命,先行一步告退。趙靖負手對著湖水,若有所思,半晌,才問道:「王爺有沒有信兒?」米政微微一笑:「王爺說了,將軍既然願意在這裡待著,就好好休息幾天,遲些再回悠州也不妨。」
碧波萬傾,湖面微風吹來,令人心曠神怡。趙靖卻無心欣賞,千頭萬緒在心裡,一時梳理不開。柔木城中暗潮洶湧,不由得他不以最壞的打算來揣測整件事情:「難道真有人想殺她?若是皇上的人,只會想帶她回去。莫非,是哪位娘娘派出的人?」此念一生,他幾乎立刻就要吩咐將駐守在柔木城外的黑羽軍調進城內守護遲遲父女,終於狠心壓下這個念頭,心情愈發複雜,邊想邊轉身道:「牽馬過來。」方想起自己此刻身份不同,啞然失笑:「回去吧。」
趙靖回到客棧,剛進屋就有人敲門,趙靖開門一看,只見遲遲立在門外,兩汪深潭一般的眸子閃動光彩,立刻知道遲遲必有斬獲,將她迎了進來。
「你爹爹呢?」趙靖問道。遲遲一愣,支吾了兩句,顯然不願提起此事。
趙靖微微一笑,並不深究,反而先將同樂園裡的事情說了一遍。遲遲想了想,道:「不妨你先聽聽我這邊的情形罷。」趙靖微笑:「花顏坊的女孩子這麼容易就被你套出話來?」遲遲抿嘴:「柔木既有天鬼節,此城中人必定對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深信不疑。我略施小計,在手掌上抹了無色的毒藥,一擦那銀鈴就黑了,又用絲線卡住鈴舌發不出聲響,那位姑娘果然被我嚇到,以為有鬼魂附在胭脂上。」趙靖莞爾,繼續聽她將慧兒的言語重述一次。
「後來我去了劉家。劉家世代為菜農,冬天無菜可種,劉家大哥就出來做雜役,認識了宋湘姑娘,而劉春月還和她結成了好姐妹。」
「我去的時候,聽見劉家大嬸一直在哭,不住罵劉大哥道:‘你還呆在家裡做什麼?妹妹不見了,也不去尋找。難道你心裡只記著宋家的丫頭,忘了自己的妹妹麼?’劉大哥也不分辯,只一味勸劉大嬸喝藥,莫哭傷了身子。我聽他那語氣,分明是個孝子,怎麼會不聽劉大嬸的話?」
「後來我突然想明白了,見劉大哥拿了食物出來,便悄悄的跟著他,果然見他進了樹林,繞來繞去,繞到一個山洞,然後進去。我聽見裡面有女子哭泣之聲,潛了進去,卻見一個女孩子縮在地上,頭也不抬的哭,劉大哥怎麼勸她都不肯吃東西。後來她好容易抬起臉,我瞧見她眼神渙散,早已神智不清。你說這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