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遲遲被他的話觸動了心事,輕輕的嘆了口氣,眼圈一紅,仍然微笑道:「真的不必了。我爹爹機警,被他知道有人保護反而不妙。」
趙靖看著她的眉眼,與自己在錦安城中初遇的那份飛揚倨傲比起來,沉靜了不少,那股肆意任性彷彿被她自己強行壓制下去,愈發讓人心驚,不知什麼時候會突然噴湧出來。
「你聽,什麼聲音?我好像,好像聽見有人在哭。」遲遲突然停住腳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趙靖看著她,原來再膽大桀驁也不過是個十六歲少女。他側耳細聽,搖了搖頭:「什麼也沒有聽到。」遲遲蹙眉:「難道是我心生幻覺?」趙靖卻反手按劍,躍上屋頂,凝目而眺。遲遲跟上來,見他不過隨便站在那裡,就有種淵停嶽峙的氣勢,稍覺心安,終於笑道:「也許是我聽錯了。你說你是個大將軍,原來你也怕了。」趙靖鬆開劍柄,微笑道:「我從不信神鬼,我怕什麼?」遲遲癟嘴:「可是你的樣子比我還緊張。」趙靖苦笑,過了半晌方道:「人心之險惡更甚於鬼怪。一切小心從事。」話音未落,一聲極輕但是清晰的響聲從遠處傳入耳鼓。遲遲足尖才一點,立刻被他拉住手臂:「等著我一起過去。」
兩人並肩往湖邊飛掠而去,湖水仍然清寒幽深,輕輕拍打岸邊石塊。遲遲往那石塊上看去,低聲道:「我們來晚啦。」石上並無一人,只有一把琵琶靜靜的放在那裡,趙靖走過去,手指拂過琴絃,只覺冰涼潮溼,不知是露水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涉江寒(五)
(五)
胭脂盛在花蕾形狀的盒子裡,一字密密麻麻排列開來。粉紅,妃色,品紅,桃紅,海棠紅,石榴紅,嫣紅,正紅,紫紅,茜色,混合著空氣中的玫瑰香茉莉香梔子香,尋常女子早就沉醉不可自拔。
只可惜,今天朱世昭遇到的是秀外慧中天下無雙的女飛賊遲遲。只見她笑意盈盈的撐著下巴坐在櫃檯前,一雙眼睛流光溢彩,卻半分也不看那胭脂,只玩弄著手掌間一個小小的銀色鈴鐺,注視著朱世昭。
饒是朱世昭今年二十有七,早就娶妻生子,做這北方一帶赫赫有名的花顏坊主人已久,也經不住那樣清亮的一雙眸子一直盯著自己看。他乾咳一聲,轉過臉去,道:「姑娘一大早光臨,難道不是想買點什麼麼?」
遲遲不知怎地一捻,指尖竟捻出了一顆明珠來,與她的頰映襯生輝。她慢條斯理的道:「買是自然要買的。這顆明珠給你,買下你的店都夠了。不過呢,我這個人有個脾氣,我用的胭脂水粉可不許經過任何男子的手。」
朱世昭忙笑道:「那姑娘就來對地方了。通常胭脂水粉的作坊還是男子為主,只有我們這花顏坊,清一色全是女子調變。」
遲遲噗哧笑了出來:「喂,你不是男子麼?你虎視耽耽的,我怎麼挑選胭脂啊?」朱世昭這才明白過來,忙回頭喚道:「慧兒,你先過來招呼這位姑娘。」後面轉進來一個身材修長的少女,遲遲見她容顏之間有哀慼之色,心中暗自點頭,笑著招手道:「姐姐,我一個人初來乍到,你來幫我挑選胭脂可好?」
少女見了那樣的笑顏,如何能夠拒絕,走過來微笑道:「姑娘,你挑什麼胭脂都會好看。」遲遲笑盈盈的說:「穿什麼衣裳擦什麼胭脂,甚至心情不同都該抹不同的胭脂,這當中學問可大呢。姐姐你在花顏坊做工,一定比誰都精通於此。」一邊拉著她坐下,兩人低頭研究那深淺明媚的紅。朱世昭見沒有自己插嘴的餘地,本來也對這慧兒極放心,遂搖了搖頭,到櫃檯的另一邊算帳去了。
遲遲眼角瞥到朱世昭走開,隨手拿起一盒胭脂,放在鼻間一嗅:「好香。」手上的鈴鐺輕輕搖晃。慧兒被那銀光晃了眼睛,抬起頭來,不由啊呀一聲:「姑娘,你的鈴鐺。」遲遲訝異,順著她的眼光一看,見原本鋥亮的鈴鐺不知為何突然暗淡了下來,上面罩著一層濛濛的黑色。
遲遲臉色一變,低聲問道:「姐姐,這盒胭脂是何人所制?」慧兒茫然的搖頭:「每日作坊裡都製出許多胭脂,如何記得清是誰?」遲遲鄭重的看著她:「我這鈴鐺,名為妙響。為什麼叫妙響呢?是因為她吸了天地之靈氣,越潔淨的地方響的越動聽,若是有什麼髒東西,她就發不出聲音啦。」說著,用力搖了鈴鐺兩下,那鈴鐺果然沒有了聲音。
慧兒臉色變的雪白,遲疑的說:「髒東西?人的鬼魂算不算髒東西?」遲遲瞪大了眼睛:「當然算。我這鈴鐺,最不會發出聲音的時候就是有鬼魂的時候。難道這裡死了人?」慧兒搖了搖頭,小心的看了看,見朱世昭沒有注意這裡,遂帶著哭音低聲說:「昨天作坊裡一位姐妹死啦。我看她的魂魄還沒有離去,惦念著這裡,所以回來,讓這胭脂,這胭脂。。。。」她話沒說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