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1頁,共2頁

駱何被她唬了一跳,咳嗽兩聲,忍著笑問:「你這扮的是什麼?」遲遲跺腳:「爹,你眼力真差,我扮的難道不是蚱蜢?」駱何一口茶險些噴出。

遲遲摘下面具,替駱何揉著胸口:「爹,你還是胸悶氣短提不起精神來麼?」駱何放下茶盞:「我沒事。休息幾日就好了。」遲遲偎過去問:「爹,你從來不肯傳我□術,是不是就因為此術對身體大為有害。」駱何點點頭,撫摸她的秀髮:「爹做事從來都是為你好。你打小調皮,浪費了爹多少苦心。」遲遲嘻嘻一笑:「我生下來可不就是讓爹你操心的?」駱何見她理直氣壯,又好氣又好笑,只得殷殷囑咐道:「今晚你可不要闖禍。大家做什麼,你就跟著做什麼,千萬不要標新立異別出心裁。」遲遲一愣:「爹你不跟我一起去麼?那我也不去了。」駱何擰了擰遲遲的臉頰:「你的性格,拘了這麼久,得去放放風,否則不定惹出什麼更離奇的禍來呢。」遲遲只是低著頭不說話,駱何只得繃著臉說:「爹身體不舒服,你這麼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眼暈。」見駱何堅持,遲遲只得自行出來。

這一夜柔木城燈火通明,處處擠滿了人。遲遲順著人流,一路用眼神與人攀比誰的面具更好看,大眼瞪小眼,互不服氣。有人戴著鍾馗面具,有人打扮成齊天大聖,有人當自己是二郎神。扮作蚱蜢這樣的,倒是隻此一家。

猜了燈謎,看了雜耍,聽了對歌,遲遲正滿心歡喜,只聽得不遠處傳來一聲巨響,人群湧動:「放煙火啦。」

遲遲抬起頭來,只見深黑的夜空突然間亮起五光十色的煙火,宛若一朵朵繽紛的花,盛開又墜落,流麗萬千,令人目眩神馳。眾人轟然叫好,小孩子們更是用手捂著耳朵,抬著頭,又笑又叫。

遲遲立在那裡,周圍歡聲笑語如潮水一般湧來。她用力仰著頭,那些聲音那些人影漸漸消失淡去,天地間只剩她一個,與轉瞬即逝的絢麗煙花獨對。從進城到現在,她一直在笑,她以為她是開心的,然而只是越歡笑越不能忘記。

她想起定風塔頂的雲和風,想必也同此刻的她一樣,寂寥冷清。驀然回首處,原來並沒有人在那裡等候。豐盛華美驚心動魄,終究要在她的年華里靜靜謝落。而她渴望的,還沒有開始就已經死亡。與命運狹路相逢,只是一刻,唯有她靜默的心事天長地久。

「哥哥。」有個七八歲小孩站在她身邊,突然拉著她的手搖道,「你的面具在滴水呢。」遲遲低下頭去,擰了擰她的臉蛋。小孩看見面具後她的眼睛蒙著一層霧氣,不由拍手笑道:「我知道啦,你在哭鼻子。羞羞。」

遲遲啊呀叫了一聲,指著前面:「快看。」小孩轉過頭去,遲遲立刻摘下面具,用衣袖一擦,將淚水擦去,又迅速戴了回去。小孩癟著嘴轉過頭來:「哥哥,你騙人。」然而人早已不在原地。

煙火放完。節目卻還沒有結束。遲遲隨著人潮擠到一處大臺子下,踮起腳尖,只見臺上站了六個戴面具的人,三人紅衣,三人黑衣,分成兩隊負手而立,神態莊重,也不知要做什麼。

卻聽一聲鑼鼓響,憑空拋起一個綵球來。六人身形立動,如脫兔一般撲向那綵球。

這六人雙手都綁在身後,只用雙腳,你一腳我一腿,時而鷂子翻身,時而凌空勁射,將綵球踢在空中。遲遲慢慢看出門道,原來臺子兩側分別掛了一紅一黑兩面大鑼,雙方都各自把球往同自己衣服顏色一般的鑼前踢去。眼見得紅衣一隊被黑衣一隊逼得漸漸後退,空間逼仄,連轉身都困難。臺下眾人連聲歡呼,群情鼎沸。突然間一個紅色身影拔地而起,穩穩立在隊友肩頭,左腳一勾,將綵球停住。黑衣隊裡有人暴喝一聲,也躍了起來,站在隊友身上,與那紅衣人對視。

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只靜靜看著兩人之間暗流洶湧。黑衣人極是驕傲,身子挺的筆直,只待對方一有動作就封住他所有去路,紅衣人卻好整以暇,腳尖卻不知使了什麼技法,將那綵球穩穩停住。

過了半晌,臺下觀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知道兩人在搞什麼鬼,黑衣人也漸不耐煩,身形剛動,卻聽得一聲長嘯,紅衣人旋轉而起,一雙腳踢得迅捷無倫,只看見淡淡的影子在空中劃過,在黑衣人反應過來之前,那綵球就如流星一般擊在紅色銅鑼上,梆的一聲響亮至極。眾人均是一呆,隨即轟然叫好,人人心中都在佩服這紅衣人忍耐和等待機會的功夫。

黑衣那隊分明輸了,悻悻的下臺來。臺下早已有年輕男子不服,各自結隊,找來顏色相同的衣裳,一起上臺與紅隊比試。

那紅隊三人卻極驍勇,尤其是方才一球致勝的那人,更是身法敏捷,進退有度,腳法了得。遲遲冷眼看去,只覺此人不但身形魁梧,技藝出眾,而且極善謀略,有時故意落於下風,瞅準時機便立刻反撲,毫不猶豫,雖然與他並肩的兩人資質平平,紅隊竟從不失手,一連贏了四五支隊伍。

遲遲終究還是個孩子,忘了自己剛哭過,看得只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跳上臺去殺個落花流水,卻又強忍住:「爹出門的時候怎麼囑咐來著?遲遲啊遲遲,你可不能搗亂。」然而又想:「我戴著面具,誰認得出我來?」終於按捺不住,捋了捋袖子,找到一塊大石,放粗了嗓子喝道:「誰同我一起上去?」旁人見她身形嬌小,紛紛轉頭不理。遲遲冷笑一聲,足尖一點,輕飄飄的掠過眾人頭頂,落到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