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悟默然。世間事,果然越不強求越易得,別人若聽見自己這樣預言,只怕已經歡喜的跳了起來。他淡定平和,與遲遲之激烈桀驁本格格不入,此刻卻生出相惜之心。
卻聽遲遲又說:「難道我這一生,便只這貴不可言四字麼?無趣無趣。」她搖頭嘆息。無悟一笑,又低下頭看去,只見珠內人影如走馬燈變幻不停,遲遲一生所遇人事迅疾如電般顯過。突然間,他神色劇變,似看到了極可怖的事物,踉蹌後退,觀影琉璃珠的光芒也乍然消退。
遲遲也驚的跳了起來:「你,你看見什麼了?」無悟負著雙手立在一旁,眉頭緊鎖,眼神深不可測。過了半晌,他回過神來,仍雙手合十,神色平和:「女施主請回。該說的,貧僧已經說完了。」
遲遲如何肯依,冰影綃絲出手,向他頸間纏去,然而那絲線卻觸不到無悟,在他身前半尺處停住,軟軟垂落。她呆了一呆,思忖片刻,一跺腳反身飛出窗外。
燭火幽幽晃動,逼仄空間中無悟身影被拉得極長。定風塔頂疾風呼嘯而過,自遲遲開啟的小窗猛灌進來,此處不聞人間之聲,終年只有寂寂夜色和燭火畢剝輕響,風聲方顯得尤其尖利。無悟立了許久,方走過去,關上窗戶,緊緊閂好。然後拿起木魚,盤膝坐下,梆,梆,梆,開始敲打。一聲聲如暮鼓晨鐘,迴盪不絕。
東方終於露出曙光,長夜已盡。木魚聲終於停了,無悟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汗溼重衣。桌上蠟燭已滅,觀影琉璃珠只顯出慘淡的白色。他五歲起就被撫育在此,終日對著這顆珠子,人世間的一切,不用出戶便已閱盡參透,卻從來沒有想過要替自己看上一看。他凝視觀影琉璃珠,右掌甫出,又迅速收回,只用袖子輕卷,收入袖中。
今日初一,正是每月入宮見皇上的日子。他帶了珠子,下得塔來。皇帝年方弱冠,即位不到兩年,虔心向佛,先帝定下的規矩本是半年一入宮,到了皇帝這裡,就是一月一次。
照例先是講經說佛。無悟與皇帝相向而坐,並無君臣之分。皇帝聽得極專注,不住點頭,倏忽一個時辰就過去,聽罷拊掌而嘆。而後吩咐替無悟準備齋飯,又微微一笑:「這個月不知道又有何事即將發生,還請大師提醒。」無悟心底微嘆,皇帝也算好性子,耐住聽了這許久,最終也不過是為了觀影琉璃珠。一國之君,事事依賴占卜預言,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無悟將觀影琉璃珠自袖中取出,放在案上,右掌微攏,罩於其上,將其中人事看得個大概,對皇帝說了。皇帝卻皺眉:「同一件事情,好似卻同上次說的不太一樣。」無悟正色道:「觀影琉璃珠所測之事,乃順勢而推。之前種種發生一切到現如今,事無鉅細,一一梳理,便測得結果。如若當中人事有逆勢變更,自然結果也須重新推演。」皇帝愀然不樂:「如此說來,這觀影琉璃珠也不甚準,不能全信。」「觀影琉璃珠只能測出大概,的確不可全信。」無悟說著,竟有一絲意動,立刻收斂心神。皇帝到底年輕,拂了他的意之後,興致就提不上來,說了兩句便匆匆離去。
無悟凝視他的背影,不由想起昨夜造訪的女子,垂下眼來,收好觀影琉璃珠。八年間連測兩次,那女子都註定嫁與皇帝,這一件事,大概是絕不會錯的。
無悟在宮裡用了飯,回到定風塔上。重新找了個盒子把觀影琉璃珠放好。然後開了窗,躍到塔頂,盤膝而坐,俯視塔下眾生,真微小如螻蟻一般,慈悲之心頓起,心中卻漸漸有了疑問:這觀影琉璃珠乃是佛門寶物,卻不知道有什麼用處。嗔念一起,立刻警覺,忙閉了眼。在塔裡,他衣袍無風自動,此時身處疾風之中,衣裳竟又無一絲一毫的波動。
「難怪有人說,你才是天下第一高手。」遲遲不知什麼時候又溜了上來,光天化日之下有恃無恐,抱著手看著無悟微笑。
無悟紋絲不動,遲遲掠到他身邊,伸掌在他臉前不住晃動,他仍是一副木泥雕塑的樣子,遲遲輕輕低笑,指尖的冰影綃絲已經滑出,卻不用內力,慢慢的,一點一點,好像還在頑皮的搖晃手掌,絲線卻已漸漸拉開,從前繞到後。她心中大喜,愈發動作無力,好混淆無悟,突然間猛的一扯,絲線深深勒入無悟頸上。無悟霍然睜眼,憑空做了個拈花的姿勢,微微一笑,世間至柔至韌的冰影綃絲竟斷成千百段。遲遲本來用力,此刻著了空,整個人往後仰倒,直落下去,倉惶間,不及擲出冰影綃絲拉住自己。
遲遲一生從未如此驚怕,剎那間又是後悔又是憤怒,幾乎哭了出來,卻覺得一雙溫暖堅實的臂膀摟住了自己,睜開眼睛,正對上無悟俊朗得不似凡人的臉,而腳已經落到實處。她恨恨的瞪著無悟:「假慈悲。」淚珠同時不自覺的掉了下來,恰恰落在無悟手背上。無悟立刻抽開手,淡淡的說:「救人一命。。。。」還沒說完,遲遲就呸了一聲:「你要當真這麼好,就該把昨天看到的事情告訴我。我一定是即將遭逢劫難,所以你臉色才那樣難看。你瞞著我,就是要害死我。」
無悟搖了搖頭,足尖一點,掠了下去,從窗內回到塔中,立刻把窗戶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