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訪十年 李么傻 第1頁,共2頁

然而,這樣一個詩意盎然的雪天,洪哥和德子卻被困在了屋頂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頭低下。

兩個白蠟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抬來了一架梯子,眾多的白蠟杆簇擁著這家梯子,像一群螞蟻抬著豆芽菜一樣浩浩蕩蕩地奔赴舊瓦房。德子從瓦房上揭起一張瓦片,擲出去,瓦片帶著凌厲的嘯聲,從白蠟杆們的頭頂上呼嘯而過。白蠟杆們全都低下頭來,驚魂未定。他們剛剛慶幸躲過了德子的瓦片,洪哥的瓦片又接踵而至,一名抬著梯子的白蠟杆額頭上鮮血四濺,鮮血落在雪地,像一朵朵玫瑰花悄然綻放,雪白血紅,鮮豔奪目,煞是好看。

洪哥和德子的瓦片像冰雹一樣落了下來,落在梯子的周圍。白蠟杆們只得放下梯子,對著舊瓦房叫罵,敢怒不敢爬,他們面對居高臨下雷霆萬鈞的瓦片,不知道該怎麼辦?

白蠟杆們紛紛攘攘地後退了,躲得遠遠地,躲到瓦片擲不到的地方,洪哥和德子也停止了投擲,舊瓦房的四周一片寧靜。雪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露出來,紅彤彤的陽光照著白雪皚皚的原野,讓一望無際的原野閃爍著紅白相間的光芒,光芒萬丈,像那個年代牆頭上的宣傳畫一樣。洪哥站在瓦房上極目遠眺,看到天地相接處,在無限的銀白世界裡,有幾個螞蟻一樣的黑影在蠕動。

第四節:平山幫(6)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白蠟杆們拿來了彈弓。彈弓在北方農村很普遍,孩子們幾乎人手一個,用鐵絲彎成y字形,也有用小樹叉做的,在上面的兩個頂端綁上皮筋,一副彈弓就做成了。孩子們手持彈弓走在上學路上,一路鳥飛狗跳公雞叫,彈弓是孩子們最喜歡的玩具,不知道現在的孩子還有沒有?

白蠟杆們躲在窗戶後,躲在大樹後,躲在瓦片投擲不到的地方,他們向著舊瓦房拉緊彈弓,德子大叫一聲,額頭上也綻放了一朵豔麗之花。洪哥一扭頭,一顆石子就像子彈一樣擦著耳根飛過。

「快爬到後面。」洪哥說。北方的瓦房房頂都是人字形結構,人字形的兩邊都比較平緩,這是為了更好地保暖。洪哥和德子爬在了人字形房頂的另一邊,躲避彈弓。可是,他們剛剛在屋脊上露出頭來,石子就呼嘯而至。趁著他們躲避石子的機會,螞蟻們又抬起梯子,靠近瓦房。

形勢萬分危急。

身後突然傳來了壓抑的喊聲,洪哥回頭望去,看到瓦房下的院子裡站著一個人,向他們招手。他喊:「快下來,我帶你們出去。」

洪哥和德子對望著,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然而,現在四面都是白蠟杆,想要出去,難上加難,難於上青天。而且,白蠟杆們馬上就要攻上舊瓦房了。

洪哥從房頂上跳下去,德子也攀著屋簷溜了下來。那個向他們招手的人身體消瘦,兩頰塌陷,他說:「我認識你,你是洪哥。」

「你是誰?」洪哥問。

「我是升子,入贅在平山村。」那個人說。

升子帶著他們來到後院,後院有一口紅薯窖。那時候紅薯是北方農民的主食,小麥產量低,一畝地最多四五百斤,而紅薯的產量可以高達四五千斤,所以,吃不飽肚子的農民就廣種紅薯,用紅薯粉製作各種各樣的吃食,紅薯饃,紅薯餄絡,紅薯粉條。漫長的冬季裡,紅薯是農民們唯一的食糧。然而,紅薯又不耐寒冷,寒冷會讓紅薯生瘡長疤,無法食用,所以家家都挖有幾十米深的地窖,用來儲藏紅薯,這就是紅薯窖。溫暖的紅薯窖也是各種昆蟲動物的避難所。小時候,我每天早晨坐在糞籠裡,被母親放進紅薯窖裡,撿拾紅薯作為當天的食糧,擦亮火柴,就能看到老鼠驚慌逃竄,蟋蟀蹦蹦跳跳,有時候還能見到蜿蜒爬過的蛇……

第四節:平山幫(7)

升子揭開蒙在紅薯窖口的稻草,率先進去了,踩著兩邊的腳窩,一步步走下去;洪哥第二,德子第三。德子剛剛鑽進紅薯窖,就聽到了白蠟杆們爬上瓦房頂大呼小叫踩碎瓦片的聲音。升子下了十幾米後,突然在洪哥的腳下消失了,他摁亮手電筒,洪哥才看到紅薯窖的旁邊還有一條橫向的地道。

洪哥和德子也鑽進了地道。升子說:「這個紅薯窖用了幾百年了,就是用來防土匪的。聽老人說,那時節鬧土匪的時候,全家人就從這裡跑到了村外。」

三人在地道里走了幾十米,地道漸漸變寬,架子車都可以通行,洞頂上還被水泥塗抹,洞壁上畫著宣傳畫和標語,什麼打倒美帝國主義,什麼備戰備荒為人民,什麼我們一定要解放臺灣……三人並排走在一起,升子說,這個地道原來很狹窄,後來被不斷加寬,文革的時候,深挖洞,廣積糧,地道得到加固,隨時準備和蘇聯打仗,也防備美國的原子彈。蘇聯沒有打進來,美國也沒有撂原子彈,地道就一直閒置了這麼些年。

升子還說,平山村世代經營了幾百年,經營成了一座祝家莊,陌生人貿然闖進來,又怎麼能夠走出去?即使楊雄和石秀這樣的英雄豪傑,也只能徒喚奈何。

德子問:「祝家莊在哪裡?」

升子說:「在水滸裡。」

走出了幾百米,眼前豁然開朗,他們已經走到了村外。從這裡回望平山村,平山村像一座巨大的墳堆一樣,靜默在黃色的陽光和白色的雪光中。他們擺脫了危險。可是他們賴以餬口的架子車卻再也要不回來了。

升子將他們送出了地道,也沒有回去,他繼續跟著洪哥和德子走。升子說:「平山村是土匪窩,我不會再回土匪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