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哥答應了。
中年男子在前面走,洪哥德子拉著滿滿的兩車煤炭跟在後面,窄窄的巷道里果然一個人也沒有,村莊很寂靜,寂靜得像是一座鬼城,只有他們的布鞋踩在積雪上的咯吱咯吱聲在空蕩蕩的巷道里迴盪。轉過幾道彎後,突然不見了中年男子。
洪哥喊了兩聲,沒有回應,他小聲對後面的德子說:「不好,有詐。」
德子拉轉車子,洪哥也拉轉車子,他們想返回去,可是,漫天大雪落在地上,掩蓋了車轍印,村莊的每個路口都四通八達,他們走不出去了,他們迷路了。
站在巷道的十字路口,舉目四望,風雪瀰漫,危險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步步逼近,似乎每一扇窗戶的後面都有一雙窺視的眼睛。突然,前面的一排房屋後面,閃出了一群人,每個人手中都拿著白蠟杆。雪光映照著白蠟杆,白蠟杆反射著雪光,眩人眼目。
第四節:平山幫(4)
德子罵一聲「狗孃養的」,脫掉了棉衣,露出渾身石塊一樣堅硬的黑色肌肉,他綽鍁在手,圓睜雙眼,用鍁刃指著平山幫喊道:「有種的就上來,老子一鍁鏟翻你的腦袋。」
洪哥向後面望望,看到後面沒有人影,他悄聲對德子說:「趕快撤,在人家村子裡打架,哪裡能佔到便宜?」
洪哥和德子向後退了幾步,身後的房屋邊也閃出了一群身影,他們手中持著的,也是白蠟杆。韌性十足的白蠟杆打在人的身上,力道會增加一倍。
洪哥向兩邊望望,看到一丈多高的土牆,他沉聲對德子說:「上牆。」
德子看看被大雪覆蓋了的兩車煤炭,臉上是不忍的神情,他嘴唇囁嚅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洪哥又沉著聲音說:「上牆。」
兩邊的白蠟杆湧了過來,洪哥蹲在牆角,兩個手掌疊摞在一起,他對德子說:「快點。」
德子跑後兩步,踩在了洪哥相疊的手掌上,洪哥一起身,德子的身體就飛上了牆頭。德子騎在牆頭上,伸出一隻手掌喊:「哥,我拉你上來。」
洪哥看著步步逼近的白蠟杆,頭也不回地喊:「快走,別管我。」
兩邊的白蠟杆將洪哥圍在了中間,洪哥的眼睛兇光畢露,像一頭嗜血的野獸。一個不知道深淺的青年跑在最前面,他剛剛舉起白拉桿,還沒有落下來,洪哥雷鳴電閃般地跨前一步,從他的手中奪過了白蠟杆,順勢一腳就將那名不知道天高地厚飯香屁臭的狂妄之徒踢飛了。狂妄之徒的身體在空中呈現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在即將落地的時候,碰在了牆壁上,碰出了一連串的呻吟聲。
兩邊的白蠟杆一愣,都停下了腳步。他們望向洪哥的眼睛充滿了膽怯和猶豫,像獵戶們望著景陽岡上的吊睛白額大蟲。洪哥確實是一隻大蟲,從特戰隊走出的每個人都是大蟲,他們無不以一敵百,所向無敵。
趁著白蠟杆們停下了腳步,洪哥將手中的白蠟杆擲向人群,白蠟杆像一柄投槍,一連捅翻了三四個人,才餘勢漸消地落在了地上。
人群的上方有土塊落下來,砸得跑在最前面的幾個人灰頭土臉,紛紛用手臂遮擋著頭顱。洪哥抬頭一看,看到德子騎在牆頭上,他將牆頂上的一塊塊老土摳下來,向下猛砸。
第四節:平山幫(5)
洪哥退後幾步,突然發足奔跑,一腳踩在了土牆的中間,一探手,就扒住了牆頭,然後猱身而上,也騎在了牆頭上。土牆下的人群突然反應過來,他們依仗著人多力量大,鼓譟向前。他們團結就是力量,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剛,比鐵還硬,比鋼還強,他們鬧嚷嚷地湧到了牆根,端著白蠟杆,向著土牆的人捅去。可是,他們的白蠟杆還沒有挨著土牆,洪哥和德子已經翻牆走了。
翻過土牆,洪哥看到遠處的牆角還有白蠟杆在閃動,這個土匪村到底會有多少白蠟杆,誰也不知道。洪哥真想脫掉棉衣,和這些狗皮膏藥一樣揭不掉甩不開的平山幫大幹一場,可是想到身邊的德子,他又猶豫了。他可以赤手空拳從白蠟杆中殺出一條血路,可是德子呢?
幾十米遠處,有一間舊瓦房,那時候的瓦房都是藍色的,藍色的瓦,藍色的磚,看起來古樸滄桑。舊瓦房的旁邊靠著一根木椽,洪哥緊奔幾步,踩著木椽跑到了房簷上。德子也想如法炮製,剛剛上到木椽上,就一骨碌滾了下去。洪哥爬在房簷上,伸出一隻手,將德子拉了上來,將木椽也抽上了屋頂。
遠處的白蠟杆都追到了舊瓦房下,他們面對房頂上的洪哥和德子,束手無策。
雪花像起舞的精靈一樣,飄飄散散地落下來,落在房頂上,落在土牆上,落在迷宮一樣的平山村,落在視線所及的道路上,而視線之外的秦嶺山中,雪花也在飄落著,遠處銀裝素裹,近處玉樹瓊枝,天地之間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這是一個詩意的中午,遠古的李清照每逢這樣的天氣,常常會走到濟南城外尋覓詩句;而那個更遠古的書呆子賈島,一到雪天就騎著毛驢在長安郊區推敲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