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訪十年 李么傻 第1頁,共2頁

他同樣不知道自己的部隊番號,不知道自己的上級是誰,不知道自己將會執行什麼任務。一直到他離開了那支隊伍,他都矇在鼓裡。他說,他以前是吃商品糧的,後來就變成了吃農業糧。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正把山東的蘋果拉到安徽出售,他是一名貨車司機。

多年以後,這位貨車司機的話,我終於在洪哥嘴中得到了印證。原來真的存在這麼一支神秘的特戰隊。

但是,這位皖南小鎮上的中年人,他當初的訓練基地是在河邊,而不是在山中。那麼就是說,當時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特戰隊都在訓練,等待著改變他們自身命運的機會。

而最後,他們等到的是,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從農村來,再回到農村。

洪哥說,他們在那排教室裡接受的是中國傳統的填鴨式的教育。這種教育一直遺傳到了今天,老師在講臺上喋喋不休,像佈道的神父一樣,學生坐在臺下默默不語,只能被動地接受,像接受洗禮的少女一樣。在少女的眼中,神父永遠都是至高無上的,是凜然不可侵犯的,是無比正確的。在神父的眼中,少女是一張白紙,可以畫出隨心所欲的圖畫,可以塑造出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

洪哥後來一直懷疑那個講課的老師是不是有巫術,他的話語有一種催眠的作用,用緩慢的一成不變的腔調,說著驚心動魄的歷史故事,故事都是圍繞著古代的刺客:要離、聶政、專諸、曹沫、侯贏、朱亥、豫讓……老師一再告誡他們:士為知己者死,一諾重千金。這些古代的俠義刺客就是他們的榜樣。老師的話像吸鐵石一樣,吸引著他們的思維,老師說什麼,他們就聽什麼。他們像被種了蠱一樣身不由己。

有一天,一群荷槍實彈的民兵開進了那座大院,預想中的劍拔弩張並沒有出現,淳樸的洪哥們相信只要是民兵就都是一家,一家人怎麼能自相殘殺,洪哥他們束手就擒。

接著是漫長的審查,事無鉅細都要交代清楚,每一時每一刻的每一件事情都要交代清楚,別人能夠看到的行動交代清楚,別人不能看到的心理活動也要交代清楚,反覆交代,狠鬥私字一閃念,大公無私為人民。審查的日子異常難熬,它的殘酷程度遠遠勝過當初的特訓。

洪哥挺過了心靈煅燒的六個月後,回到了家鄉。

此後,洪哥成為一個農民。那段專職民兵的歷史沒有人提起,他也不想提起。有一天,當他有機會翻閱到自己的檔案時,才發現那段歷史根本就沒有在檔案中記載。

第二節:與知青的衝突(1)

洪哥回到家鄉後,墜入了痛苦的深淵中。每個認識他的人都在議論他,每一個熟悉他的人都在用探測器一樣的目光看著他,他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樣被人展覽。他當初是敲鑼打鼓被歡送著離開家鄉的,而現在則是灰溜溜地冷靜靜地回到家鄉的。他吃了一段時間商品糧,現在又成了吃農業糧的。虎落平陽被犬欺,鳳凰落架不如雞。那時候的家鄉有很多關於洪哥的傳言,每一個傳言都與他的生活作風問題有關,每一個傳言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煞有其事。人們都有對桃色新聞興趣盎然津津樂道的天性。

那些日子裡,洪哥陷入了人生的最低谷,他像被關進了鐵屋子裡,連呼吸都感到困難。白天,洪哥矇頭大睡,他只有在睡夢中才能暫時擺脫困窘和尷尬;夜晚,洪哥就悄悄起床,穿過睡夢中的村莊,一個人來到那條傳說中鬧鬼的小河邊。他想遇到鬼,和鬼大戰一場,他渾身的肌肉緊繃繃地,像一張拉滿了的弓;他的骨節巴巴作響,充滿了躍躍欲試的渴望,可是,小河邊只能聽到像厲鬼一樣尖厲的叫聲,沒有見到一個鬼。洪哥大失所望。

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洪哥攀著嶙峋的岩石,來到了懸崖邊,走進了傳說中厲鬼出沒的洞穴。一群不知名的鳥從巖洞裡飛出來,在月亮的映襯下,它們的翅膀顯得碩大無朋,它們尖聲鳴叫著,淒厲的聲音在明亮的月光下經久不息。洪哥打著手電筒,走進了那座亙古以來從未有人走進的山洞,那座傳說中有鬼出沒的山洞。

山洞裡,一對狼夫妻在黑暗中盯著他這名不速之客,黃橙橙的眼光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恐懼,像兩對燭光。洪哥操起石頭,向一對燭光砸去,砸出了一聲長長的慘叫,然後,那對燭光黯然熄滅。另一對燭光突然撲過來了,攜帶著風聲,洪哥操起裝著三節電池的長長的電筒,砸向一隻燭光,那隻燭光熄滅了,剩下的一隻燃燒著仇恨的光芒,洪哥手中的手電筒也熄滅了,手電筒在他的手中變成了曲尺,燈泡前面的玻璃嘩啦啦掉了一地。狼咆哮一聲,猛一回身,又向洪哥撲來,僅有的一隻燭光明亮可鑑。洪哥扔掉手中曲尺一樣的手電筒,略微一側身,張開鉄鉗一樣的大手,扣住了狼的脖子,一扭身,將狼的身體摜在了岩石上,狼悽慘地叫兩聲,很不情願地戀戀不捨地閉上了僅有的一隻眼睛。

特戰隊出來的洪哥,一隻金錢豹都不在話下,何況見到金錢豹就屁滾尿流的狼。

那天晚上,洪哥沿著洞壁繼續向前走,看到遠方有一星亮光。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他能夠從周邊的影影綽綽辨別出自己所處的位置。快要走到另一處洞口的時候,突然起風了,午夜的風浩浩蕩蕩地灌進洞口,又絲絲縷縷地從另一處洞口溢位去,聲音時而低沉,時而昂揚,時而像怨婦嗚咽,時而像嬰兒啼哭。這就是外面傳說的鬧鬼,這就是鬼過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