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直升機飛行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半個小時,因為洪哥他們早就沒有了時間概念,他們不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是幾點幾分,他們沒有手錶,只用太陽和月亮來區分白天和黑夜。直升機停在山區的公路上,幾輛大卡車等著他們。坐在車廂裡,洪哥探頭出去,看到漆黑的夜色中兩邊鋸齒一樣的山峰,這是城市留給他的最後印象。
此後,洪哥再沒有踏進城市一步。
黎明時分,大卡車開進了一座大院子裡,院子外戒備森嚴,門口有荷槍實彈筆直站立的民兵,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左右逡巡,院子裡冷冷靜靜,荒無人影,只有幾排房屋。高牆上安裝著鐵絲網,牆壁上書寫著字型巨大的「要反修防修」、「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等等時代標語。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那幾排房屋是教室,和那個時代的中小學教室沒有任何區別。這些專職民兵們走進了教室裡,把石頭一樣堅硬健壯的身體蜷縮在凳子上,用練出了一層厚厚老繭的手掌握著英雄牌鋼筆,在硬皮本上做筆記。
第一節:特戰隊的秘密(7)
洪哥直到現在還能記得,他們上的第一堂課是《荊軻刺秦王》,這是來自那時候被認為封建主義大毒草的《史記》中的文章,洪哥那時候想不明白為什麼第一課學的是《荊軻刺秦王》,後來他想明白了。而想明白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農村,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一滴汗水摔八瓣的艱苦卓絕的日子。
和那時候全國所有的課堂不一樣,他們的課堂上沒有學習文化知識,而是反覆地講解暗殺和爆破。
那是一個特殊的時期。洪哥他們這些隱藏在深山中的專職民兵,並不知道山外的事情。
來到那座大院後,他們依然被勒令不能離開院子一步。他們不知道這是哪裡,也不知道會在這裡呆多久。他們像睜著眼睛的瞎子,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牽引著,不知道會被牽到哪裡。那時候他們有一個非常另類的名字,叫做特戰隊。直到今天,也沒有人知道特戰隊一共有多少人,都分佈在什麼地方。
後來,洪哥一輩子都在尋找這支神秘特戰隊裡的戰友,可是一個也沒有找到,書籍上也沒有關於這支隊伍的記載。彷彿這支神秘的隊伍根本就不存在一樣,彷彿一夜之間他們就突然蒸發了一樣,彷彿洪哥就沒有參加過這些訓練。洪哥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裡,曾經無數次向人提起過自己在這支特戰隊裡生活過,但是沒有人相信。
但是我相信,洪哥第一次給我提起的時候,我就相信。
因為我曾經在上世紀80年代後期的一個夏天,遇到了一個曾經在特戰隊裡生活過的人。
上世紀80年代,那是一個純淨的年代,那時候的人們唱著「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偉大的祖國,該有多麼美」的歌聲,投入瞭如火如荼的四化建設中。那時候我在上初中專,每個假期都要進行社會調查,揹著一個黃挎包,帶著牙刷牙膏,開始浪跡天涯。那時候的人都很單純,我只要拿出學生證和學校提供的社會調查證明,就常常能夠免費乘車,免費住宿,甚至連吃飯也能夠免費。
有一次,在皖南小鎮的一家旅社裡,我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滿面風霜的中年人。我們坐在旅社的小院子裡,搖著蒲扇,和一同住店的天南海北的人談天說地。那時候很少有酒店和賓館,也沒有一些洗腳按摩之類的特殊服務。人們出門都是住旅社和招待所。吃完晚飯後,大家就都走出房間,坐在院子裡的樹下,就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大家庭一樣無所顧忌地聊天。這些年,騙子像蝗蟲一樣四處飛濺無孔不入,每個人都像防賊一樣防備著每個陌生人,小旅社被拔地而起的價格高昂的酒店賓館取代,這種其樂融融的情景再也見不到了。
第一節:特戰隊的秘密(8)
那天晚上,在夜闌更深,睏意襲來,別人陸續離開的時候,院子裡只剩下了我和那個中年人。我遞給了他一根香菸,短暫的沉默後,他向我說起了自己在特戰隊的經歷。那些驚心動魄的經歷讓我將信將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