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死之交

長街馬蹄聲疾,一陣風的捲過去,鳳知微正要上轎,轉頭看了看,笑道:「咦,好像是向著我府裡那方向去的,看御林軍那殺氣騰騰樣子,不知道誰家又要倒霉了。」

二皇子乾笑一聲,目光閃動,兩人各自上了轎往朝中去,一路上氣氛卻有些怪異,一大早帝京府和九城兵馬司的兵丁就在街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往日早早開業的茶樓,此時應該已經坐滿了士子,今天雖然照常開業,裡面坐的卻是很多目中精光閃爍的精悍漢子,看似悠閒的喝茶,其實卻將每個進來的人仔細打量著。

鳳知微放下轎簾,嘴角掠過一絲森然的笑意。

一路到了承陽門前,也是站了一列的御林軍,官員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聽說昨晚禮部失竊!」

「不是失竊!是春闈試題出了事!」

「我怎麼聽九城兵馬司說,沒損失?」

「原先是說沒損失,就是一個員外郎被麻袋裝了扔在禮部地窖裡,後來禮部一位侍郎不放心,又去看了一遍暗庫,覺得不對勁,正要稟告上司,帝京府卻查獲了一個小販,這人黎明時分和幾個士子相約於城南僻角巷,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幹什麼,拿來一問,竟然在賣春闈試題!」

「啊!」

「假的吧!」

「帝京府也以為一定是假的,但歷來涉及春秋闈試題這樣的事,一向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按照慣例須得立即上報內閣,昨夜是吳大學士當值,當即報給陛下,題目拿來一看,陛下當場就砸了茶盞!」

一片倒抽氣聲,抽得卻很有些歡快——世人對於他人災禍,一向都是既有事不關己的慶幸,又有幸災樂禍的竊喜的。

尤其當那個人,飛黃騰達鋒芒畢露得早已惹人嫉恨的時候。

鳳知微在轎中聽著,心想帝京的官兒果然厲害,這訊息靈通的速度真是令人髮指,自己這個禮部主官若不是有人先通了風,此時可真就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她在轎中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對於帝京官場還是過於低估,資訊網準備不足的缺陷,然後掀簾,下轎。

她是坐二皇子府的轎子過來的,這轎簾一掀,剛才還菜市場一般的官兒們,唧一下全部成了鋸嘴葫蘆。

一片詭異的寂靜裡,鳳知微渾然不覺笑吟吟打招呼:「各位大人好……啊!」

「鏗!」

兩柄精光雪亮的長刀在她面前一架,刀光對映出御林軍向來鐵青僵硬的面孔,語氣比刀光更冷,「魏尚書,陛下有旨,請您去刑部一趟。」

去刑部一趟,說得客氣,但是對於天盛朝野來說,這是最可怕的一句話,當朝大員,連聖面都不能見,當庭自辯的機會都不給,便直接下了刑部大獄,那隻能是掉腦袋的重罪。

官兒們幸災樂禍中有了幾分震驚,原以為以魏知之赫赫大功聖眷恩隆,陛下好歹要給他一個御前折辯的機會,說不定憑那人巧舌如簧,雖說洩漏考題難辭其咎,但好歹也有翻身的機會,如今竟然直接下了刑部,陛下對於此事,當真是天顏震怒!

大學士姚英皺眉站在一側,對胡聖山使了個眼色,姚大學士自從兒子被魏知救過一命,對這小子的觀感倒好上許多,這是在問老胡,要不要再和陛下說說?

乾巴老頭胡聖山卻緩緩搖了搖頭——陛下是涼薄之主,此時誰去勸諫誰倒霉,倒不如冷一冷再說。

老頭子私心裡還有個打算,魏知入仕以來太過一帆風順,對年輕人不是好事,不如趁機也讓他吃點苦頭,將來王爺在他最危急時刻雪中送炭,說不定還是拉攏他的機會。

一眾人各自打著算盤,心思湧動,鴉雀無聲。

那邊鳳知微緩緩抬眼,看著面前寒光湧動的刀鋒。

她永遠雲遮霧罩的眼神,此刻卻突然精芒一閃,亮如閃電,刺得正森然看著她的幾個御林軍護衛目光一跳,對望一眼,將刀往下壓了壓,語氣卻和緩了一點:「魏大人,請。」

眾人屏息看著,猜測著這從未受過挫折,禮部尚書板凳還沒坐熱的少年一品大員會怎麼動作?闖殿?訴冤?哭求?傷心帝王薄涼?讓他那舉世無雙的護衛直接動手?

然而,等著看好戲的官兒們失望了。

誰也沒想到,長刀相架之下,鳳知微抬眼看了看殿上一眼,突然退後一步,跪下,對著金殿之上龍座方向,拜了三拜。

她伏在地下,將官帽取下,端端正正放在一邊,肅然道:「剛才臣在轎中隱約聽聞禮部昨夜之事,臣忝為禮部主官,竟然對如此大事全然無知,這便是臣的罪,臣願領受萬死之罪,千錯萬錯,錯在臣一身,只是陛下春秋已高,若因此逆火上湧傷及龍體,臣百死莫贖,但求陛下暫攝怒氣,珍重龍體,那便是臣和萬民之福了。」

四面默然無聲,官兒們凝神聽著她娓娓而言,一瞬間都在心中暗叫:佩服!

幾個大學士對望一眼,眼神凜然。

當朝一品,忽遭遇臨頭大禍,宮門前當著百官被御林軍攔下,當即解入刑部大牢,突如其來而又不留絲毫情面,驟然從天上落入地下,換成他人誰受得了?以往那些人,當場癱軟有之,小便失禁有之,涕淚橫流有之,最好的,不過抖著手咬著牙不失顏面硬撐著離開罷了。

誰還能像這少年一樣,無故加之而不怒,驟然臨之而不驚,短短一段話,堂皇光明,既辯白了自己對此事完全無辜,又諄諄切切毫無怨言的表示了對陛下的關懷,自己身陷囹圄,還在擔憂陛下莫要氣傷——陛下年事已高,老年人是最在意這些的,再大的火,聽著這一場娓娓又深情,不為自己開脫卻又巧妙表白心跡的進言,只怕也要被澆滅一些。

這種沉穩和定力,智慧無雙的應變,便是浮沉宦海幾十年,幾起幾落的大學士們都未必能做到。

魏知少年得志,從未受過任何挫折,最該意氣風發鋒芒逼人,是哪裡學來的這天生城府和驚人的自控力?

「魏大人有心了。」胡聖山當先道,「你的話,我等定當轉告陛下。」

「那便多謝了。」鳳知微一笑,轉頭對顧南衣道:「你別跟去了。」

「不行。」御林軍前來押解的頭領道,「昨夜闖入禮部的人中,有一人武功高強,擅長點穴,這等高深武功,顧大人據說也是會的,所以也請一併去刑部說清楚。」

鳳知微也沒說什麼,只歉然對顧南衣一笑,「是我不好,連累了你。」

顧少爺淡定的解下劍,交給御林軍那位隊長,回身對跟來的小廝道,「去拿大氅來,你家主子腰不好,睡覺用。」

小廝抖著腿應了,官兒們面面相覷——敢情這位以為是去度假的?

「告訴小姐,他爹度假,兩次陪睡欠著。」

「……」

官兒們咬著嘴,想笑不敢笑——還真度假了。

有些思想不純潔的卻在推敲那句話——難道如果這爹不度假,就要陪女兒睡覺?陪?女兒?睡?

啊啊啊啊啊……傷風敗俗啊……

「中午送乳鴿湯,晚上素點。」顧少爺依舊淡定的在安排假期食譜,「她晚上吃葷多了會睡不好。」

官兒們開始吸鼻子……啊啊啊啊這對斷袖多麼的情深意重啊……

一座金頂綠呢王轎悠悠的抬了來,轎中人正要掀簾下轎,聽見這一句,手頓住了。

那邊鳳知微似也想起了什麼,關照道:「昨晚東西燒了不少,重新買被褥來送進去,要江淮出產的那種羽雲絲綿,品質最好一團雲似的那種。」

官兒們眼冒綠是——啊啊啊啊一團雲啊,啊啊啊啊在牢裡也要被翻紅浪啊。

「再帶……八斤小胡桃。」

「魏大人。」御林軍那位隊長早已聽呆了,此時反應過來趕緊攔,「別的也罷了,胡桃不可以,聽說顧大人武功極高,善使胡桃飛鏢。」

「把殼剝了,只送桃仁進來。」鳳知微立即吩咐,轉頭很溫和的對御林軍隊長道,「桃仁太輕,當不了飛鏢,放心。」

「……」

兩個去「度假」的人安排完,施施然跟著御林軍向外走,顧忌著魏知身份,沒有五花大綁穿枷戴銬,卻足足動用了一千人押送。

路邊停著一座王轎,轎子半掩簾,掀簾的手修長潔白,簾後人目光變幻如深海。

鳳知微對轎中人笑笑,躬躬身:「王爺。」

「魏大人好自珍重。」寧弈看著她,緩緩道,「刑部彭尚書,是你們禮部出身,最是剛正不阿的君子,你放心,至於你的案子,現在諸事不明,倒也不必憂心,稍後陛下自有旨意,三法司和我們幾兄弟,難免都要過問的。」

鳳知微目光一閃,又是一躬,道:「多謝王爺關愛。」

寧弈這話裡透露了很多資訊,他說彭尚書「剛正不阿」,便暗示了此人有可能因為太「嫉惡如仇」,會對鳳知微下手,他說三法司和幾兄弟都要過問,便是說這是重案,他會想辦法三法司會審,以免刑部一家做手腳,但陛下對他這個三法司主管皇子也沒有全部放心,二皇子七皇子都可能會參與進來,而現在的三法司因為年前天盛帝的一番更動,已經不會是寧弈親信,所以要她自己小心。

兩人目光一觸,鳳知微突然輕輕一笑。

她這一笑不如平時疏遠淡漠,霧裡看花一般的似近實遠,反而溫存柔和,眼波如水,帶幾分淡淡欣慰和欣喜,寧弈看得心中一顫,恍惚間想起這樣的眼神睽違已久,上次看見似乎還是在一年多之前的南海,那是她重病臥床,自己親伺湯藥,每次喂完藥給她擦嘴,她便這麼輕輕一笑。

那一笑,笑軟了夕陽笑漾了星月,笑得人心也騰進了浮雲裡,盪漾包裹著,便是夜了夢了,也是甜美的。

到得後來,那笑便成了回憶,長夜風涼裡一遍遍回想,想到最後竟然開始懷疑,那笑是不是從未真的存在過,只是自己的臆想而已。

如今,終於重見。

雖然那一笑在重重圍困間,短暫如剎那星火,他唇角卻忍不住微微一彎,輕輕放下轎簾,在黑暗裡,微微笑起。

鳳知微和顧南衣分別進了刑部特製的鐵馬車,向刑部駛去,一千侍衛一路押解,馬車只留了一條縫隙透氣,走到一半的時候,鳳知微聽見頭頂上有輕微的奪奪三聲。

她伸指在鐵皮馬車頂扣了扣,做了回應,頭頂上有風聲掠過。

宗宸帶了人在一路保護她,但是刑部大牢一時卻進不去,宗宸詢問是否現在想辦法從侍衛中混進去,鳳知微表示拒絕。

過了會兒又傳來鳥鳴,車子又走了一截,在拐過一個彎的時候,突然一歪。

御林軍們急忙將兩輛車先護得緊緊,然後才聚攏來看到底怎麼回事,發現馬車側輪一個鐵榫子有點鬆動,急忙用刀將之敲緊。

一群人撅著屁股看馬車底,就沒注意到頭頂有人如落葉般,藉著路邊大樹的枝條悠悠墜下,彈簧般一起一落,兩個小瓶已經從車頂縫隙裡落了下去。

鳳知微將小瓶藏在袖中。

馬車很快便到了刑部,沒有下車,直接向內走,再向下,聽這聲音,竟然進的是刑部設在地下的最重的死牢。

鳳知微唇角露出一絲冷笑。

按說以她這種身份,和刑部尚書也是平級,往常的說法都是——請來喝茶,雖然不是真喝茶,但是給間獨屋,用具齊全都是應該的,頂多就是不得自由,開審了,客客氣氣請出來,誰也不會給臉子看

都是大員,身後勢力盤根錯節,誰知道會不會哪天東山再起三十年後算總賬?誰知道會不會還有什麼強橫勢力撐腰?哪怕就是馬上上刑場,也好吃好喝送你最後一程,這是三法司京官混跡官場的例行之道。

但是到了自己,就例外了。

魏知是個獨夫,四面不靠,卻又聲勢驚人,說到底仗恃著天盛帝的愛重,一旦天盛帝露出絲毫不待見的端倪,當然是牆倒眾人推。

天盛帝未必下旨為難自己,但是官場上陰逢陽違的事太多,只要有心人多拖上幾日,落到刑部還不是任人魚肉?

何況這位刑部尚書,不正就是前任禮部尚書?自己回來得太巧,誤了他的事,這位只怕也遷怒上了她。

一路向下,馬車終於停住,鳳知微下車時,御林軍侍衛在門口等著,客氣卻冷漠的道:「大人,刑部規矩,您擔待點。」說著將手中一個黑布條晃了晃。

鳳知微毫無意見的任他蒙上自己眼睛,越走越下,帶入一間牢房裡,突然頓住腳步,道:「顧兄關在哪裡。」

「大人,您該知道規矩,同案犯必須分開關押。」一人硬梆梆的答。

「什麼同案犯?」鳳知微突然一反一路上的好說話,冷笑道,「三法司尚未開審,我還未奪職,陛下還未下旨定我的罪,哪來的案?哪來的犯?」

四面沉默了一陣,隱約似乎有什麼響動,隨即還是剛才那聲音,略微和緩了些,道:「下官失言,大人見諒,但是顧大人武功高強,陛下親自關照過不得和您同牢關柙,請不要為難我們。」

「那行。」鳳知微道,「關在我對面,我要隨時能看見他。」

顧南衣突然道:「不答應,立即殺。」

那人驚了一驚,看看顧南衣神情,便知道這種人是不會撒謊或讓步的,似乎有點猶疑的轉過頭去請示什麼,半晌答道:「那麼便得請顧大人戴上重鐐,否則此事下官們萬難應承。」

鳳知微一皺眉,她擔心獄卒在鐐銬上下機關傷害顧南衣,正想說算了,顧南衣卻立刻道,「拿來。」

過了陣子有幾個獄卒過來,身後鐐銬拖地聲響,聽那呼呼喘氣聲音,便知道這是刑部最重的玄鐵銬,千年玄鐵,幾個人抬都抬不動,這種鐐銬一旦上身,等閒人一夜就會被累死,高手也必將任人宰割。

鳳知微可不願顧南衣被這群小人揉捏,當即道:「罷了,隨便關顧大人在哪裡。」

她想著只要不上這銬,以顧南衣武功,在不在自己視線範圍內應當都不至於被人所害。

顧南衣卻立即道:「不,對面。」

隨即鳳知微手一暖,顧南衣已經握住了她,天知道這麼多人,他又圍著黑布,怎麼這麼準確的就找到了她的手,顧南衣緊緊攥著她手指,用了點力氣,熱力透膚而來,鳳知微聽見一線低低的聲音,逼入自己耳中。

「上次我沒能在,這次我要陪你。」

鳳知微怔了怔,隨即明白他是指浦城暗牢裡自己被審問的那次,那次不在她身邊,想必讓他深恨並自責,如今聽著他這語氣,竟有點慶幸歡喜的樣子。

歡喜這次她有危險他在,可以陪她一起坐牢。

鳳知微抿了抿嘴,心裡透出微微的溫軟,也將他溫暖的手指捏了捏,悄悄道:「要小心——」

顧南衣沒有回答,放開了她的手,黑布下唇角微微彎起。

鳳知微聽著那鐐銬沉重的聲響,有些心驚,顧南衣卻始終一言不發,押解他們過來的御林軍小隊長隨即將鳳知微解開布帶,推入牢中,一重重鎖鏈繞上精鐵牢門,看那樣子恨不得把所有鐵柵欄都纏上門鎖。

鳳知微睜開眼,先看看對面的顧南衣,光線差,四面黑黝黝一片,隱約看見這人重銬從頸項垂下,束住手,長長的鎖鏈足有乎臂粗,卻仍舊筆直的坐著,面對著她,目光一眨不眨,似乎只要沒人打擾,他可以這麼一輩子守下去。

戴著那重鐐再筆直坐著是很累的,鳳知微知道是顧南衣怕她擔心,趕忙道:「顧兄,坐那麼直擋著我的光了,你趴下去一點。」

她知道勸他不要那樣沒用,只有這樣說顧南衣才會聽話,他一向以她利益為至高重要,從不打折扣。

果然顧南衣眨眨眼睛,有點疑惑的四面望望,一面想著哪來的光怎麼就擋住她了,一面乖乖的趴了下去。

鳳知微笑嘻嘻的看著,心想我家小呆真乖。

突然看見顧南衣爬起來,將手下鐐銬的長長鎖鏈掛在了牢正面的鐵柵欄上,這樣就有一點份量由精鐵牢欄給他承擔了,這也必得是他才能做到這個動作,別人掛上這一身,早動彈不得。

鳳知微微微一笑,心想我家小呆真聰明,便聽對面顧南衣道:「你看,不累了。」

鳳知微「嗯」了一聲,柔聲道:「是,不累了,我放心。」

顧南衣點點頭,很滿意的樣子,鳳知微看著那掛在牢欄上老是要掉,還得顧南衣偷偷用手託著的鎖鏈,心想你這樣哪裡是不累?只怕更累,玄鐵的重量都在頸上和手上,那鎖鏈分去的重量有限,你還得怕這鏈子掉落,不敢閉眼不敢休息動不動頂著渾身重量去託鏈子。

還不是因為怕自己擔心?

鳳知微閉上眼,輕輕的嘆息一聲,覺得那漸漸走出自己天地的少年,進步得讓她欣喜,卻也心酸。

以前他何曾會想過這麼多?何曾會為了誰去掩飾偽裝什麼?他無所顧忌只做自己,在一尺三寸地裡闊步前行,天地之間,大自在。

如今的他,破了自己的天地,從十幾年的混沌裡強硬走出,所有的出蛹成蝶,都需要血肉模糊的掙扎蛻變,鳳知微不相信他從未茫然和痛苦,然而那少年,不言,不訴,在她身側默默的,逼著自己用現實的刀,一刀刀生生削裂那層隔膜了他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