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設陷

寧弈含笑瞟了老胡一眼,再含笑看向鳳知微。

鳳知微苦笑著,老老實實道:「實在折殺小子我了。」

寧弈哈哈一笑,正要牽起她的手入席,不防青影一閃,一隻手狠狠打掉了他的手,隨即一陣風捲過,次席上已經坐了人。

顧南衣和他家顧知曉。

顧少爺淡定的坐在那裡,淡定的道:「我和她一起。」

眾人面面相覷——斷袖斷成這樣,也只有這位一向驚世駭俗的顧少爺做得出來了。

寧弈的腳步停住,目光深深看了顧少爺一眼,突然笑道:「成,你和她一起。」

說著一拉鳳知微,去了第三席。

「……」

顧少爺還要強大的起身追到第三席,他家顧知曉不樂意了,死賴在原地不動,大叫:「爹爹和知曉一起。」

對面寧弈笑吟吟把玩著酒杯,悠悠道,「一席最多兩人,非得咱們四人擠在一起麼?」

鳳知微苦笑著,對著顧少爺做了個「沒事」的手勢。

顧少爺是沒再動,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想要做什麼都不管不顧的人,他已漸漸懂得讓步和忍耐,不過鳳知微總覺得,他擔心的似乎不是她的安全,而是些別的……

重新開席,其餘雅座裡的各級官員也都聞聲而來,川流不息的敬成一片,人太多,倉猝間鳳知微也不記得那許多,只知道六部的都有,還有九城兵馬司五軍都督府屬官等等,她酒量雖好,漸漸也有些不堪重負,七皇子偏要舊事重提,把那三個巨大的藤酒杯抱了來,拽住鳳知微道:「不要以為換了席就可以逃酒,先喝了再說。」

他牽了鳳知微衣袖,鳳知微笑著一讓,七皇子無意中手指一滑,倒覺得手底皮膚滑膩,心中不由一怔,一個念頭還未及閃出,一方月白衣袖突然橫了過來,隨即聽見寧弈笑道,「老七你這是欺負人,既稱要敬酒,豈有自己不先乾的道理?」

鳳知微趕緊站起來,笑道:「怎麼敢讓殿下給下官敬酒,我先乾為敬。」

她很痛快的去端杯,打算一氣喝個乾淨,順勢吐在寧弈身上,然後光榮醉倒,最後各回各家,痛快。

一隻手再次橫空出世,在她面前穩穩一架,硬生生將那杯酒奪了去,寧弈在她耳邊笑道,「魏大人今日喝酒實在痛快,小王卻有些擔心自己的衣服……這杯酒,還是我給代了吧。」

鳳知微抬頭,心想你逞什麼能?你這個一杯倒的喝完這一杯,倒霉的就是我的衣服了。

突然想起這人其實在她府中也喝過酒,並沒有真的一杯倒,是不是每次在外喝酒,都會先吃解酒丸之類的藥?

一思考間,寧弈已經將她的酒杯取了過去,七皇子卻不肯依,抬手就去奪盃子,寧弈身子一讓一飲而盡,舉杯照照,笑道:「老七,再不給我面子,那本《神仙囊》,可不給你了。」

七皇子無奈一笑,道:「六哥就是會要挾人。」

另一邊二皇子似笑非笑,「老七這是你沒眼色,天下誰不知六王和魏大人交好?南海北疆搏命出來的交情,你看,我都不去湊這熱鬧。」

寧弈以手撐額,懶懶笑道:「二哥你明明是怕了這缸似的酒杯,怕掉進去淹著。」

眾人鬨堂大笑裡,寧弈突然彷彿不勝酒力般將身子一歪,半歪在了鳳知微肩上。

鳳知微立即想快速的也往旁邊一倒,誰知桌案下那人突然緊緊掐住了她的腰,手指一撓她這個怕癢的險些笑出來,哪裡還顧得上躲。

正在想這人瘋了,佔便宜也不是這麼大庭廣眾法,忽聽見寧弈聲音細細一線逼近耳中,「今晚萬不可回你自己府邸。」

鳳知微一怔,一邊趕緊翹起手指示意對面顧少爺不要輕舉妄動,面上不動聲色嘻嘻笑著斟酒,酒杯遮在嘴邊問,「為什麼?」

「不要以為今兒是巧合。也不要以為巧合是因為你。」寧弈接過她的酒杯,在唇邊把玩,「想要給你塞條子找關係也不會在這場合……你聽我的,等下和我一起走。」

鳳知微沉吟著,心想這人的立場說到底可不是自己人,當真就這麼跟著走?

當著這麼多人沒法問,她呵呵笑著提壺站起,東歪西斜的四面抱了抱拳,道:「……兄弟……方便……則個……」抓著酒壺便走。

二皇子在她身後哈哈大笑,道:「魏大人,去方便還拎著酒,也不怕臭氣燻著……錯了錯了……方向錯了!」

寧弈笑著站起身,道:「得了,瞧魏大人醉成這樣,可不要把廚房當了茅廁,本王……順便一起好了。」

他步伐也有點歪斜的過去,一把抓住鳳知微的手,兩個醉鬼相扶著,在二皇子等人的鬨笑聲中歪歪扭扭出去,身後一屋子的人正熱鬧著,猜拳的猜拳,拼酒的拼酒,喧囂的聲浪,衝出老遠。

在門口揮退了要跟來侍候的隨從小廝,寧弈緊緊拽著鳳知微,兩人勾肩搭背,踉踉蹌蹌往茅廁走,寧弈的半個身子幾乎都倚在鳳知微身上,長長的髮絲撩在她側臉,鳳知微只覺得肩膀一陣陣發酸,咬牙忍了,那人卻還不安分,趴在她肩上有一下沒一下的吹著她耳側的碎髮,吹著她耳垂,熱力一層層的逼了來,她本就酥軟的身子更少了幾分力氣,本來裝出來的打晃的步子,如今可真有幾分晃了。

身側寧弈低低笑著,笑聲低沉而魅惑,似乎心情很愉悅,鳳知微斜過眼,舉起酒壺,醉醺醺道:「……但使主人能醉言……不知何處……是他鄉,殿不……再飲一杯!「

彷彿手一軟,酒壺傾倒,嘩啦啦酒液傾出,對著寧弈的臉就澆。

一聲輕笑,寧弈彷彿早有預料,突然一偏頭一捏鳳知微肩井,熱力透入鳳知微啊一聲手一抖,酒是倒下去了,全倒在自己肩上。

鳳知微抽抽嘴角,一瞬間很有將手中壺砸下去的衝動,寧弈卻已經低低笑著湊上來,一邊伸手胡亂指著方向,道:「……魏大人……這邊……這邊……」一邊淺淺在她耳邊笑著,語聲近乎呢喃,舌尖卻已纏綿的捲上她耳垂上的酒汁,輕輕一吮,笑道:「好醇……好香!」

鳳知微轟一聲燒著了。

一年沒怎麼見,這人無恥升級!

以前好歹還要顧忌下場合,現在是什麼時辰什麼地點?這宴春後院今晚人頭濟濟,和鬧市也差不多,來來往往全是人,兩人身份特別,這樣一路拉扯過去,已經是人人側目,他還敢公然調情!

雖然他一直半舉著衣袖,雖然自己一直用酒壺遮掩,但是隻要有人膽子大點走近點,那什麼都看清楚了,然後明日帝京大街小巷,魏知又要被嚼得渣渣都不剩。

鳳知微將酒壺捏得格格響——他最好是真的有要緊訊息通知,不然……呵呵!

那人在耳側一句一呢喃一句一舔,一舔鳳知微就是心頭一撞身子發軟,耳垂本就是她的敏感帶,淡淡酒香潤潤微溼裡他的華豔清涼氣息透骨而來,心深處生出騰騰的燥熱的風,吹到哪裡哪裡便成了灰,鳳知微知道如果不是戴著人皮面具,自己現在的臉一定可以烤著紅薯。

她惱恨的偏頭,酒壺掩著嘴,低低道:「寧弈,你真敢!這宴春里美人多了是,不要拿我來湊數!」

寧弈停了停,將下巴擱在她肩上,鼓腮一吹,吹動她鬢髮,雖然在笑語聲卻冷,淡淡道,「鳳知微,我倒覺得我是你湊數的,你不肯拿正眼看我,那好,我便讓你看看,我能敢到什麼程度。」

鳳知微默然,隨即一笑,「趁勢欺負,這算本事?」

「這是欺負?」寧弈針鋒相對,「鳳知微,拜託你不要戴慣面具就當自己是個假人,你摸摸你自己的心,它因為誰跳得最厲害?」

「哦?」鳳知微斜舉酒壺,眼神飄搖也如這酒液傾灑,「我以為我已沒有心。」

「讓我幫你找回來。」

三月春風穿堂入戶,過迴廊九曲,一對裝醉相扶從東頭撞到西頭的男女,突然齊齊停下。

一瞬間後,始終沒有回答這句話的鳳知微,推開一扇門,道:「到了。

隨即她閉上眼睛,向前一衝,對著某個坑就開始大吐特吐,蒸騰的酒氣撲開去,原本在茅廁裡解手的男人們趕緊束好褲子離開。

等人走完,寧弈重重向後一倒,將門抵住。

鳳知微擦擦嘴回頭,眼神清醒,「殿下,我們不能佔茅廁太久,請長話短說。」

「今年的春闈,略遲了些,原本定的是上任禮部尚書,」寧弈清晰的道,「按說他就是內定的主考,所以已經收了不少條子,應承了許多關照,厚禮重金自然也得了不少,但是你突然回來,立刻就接任了禮部尚書,那些關照自然打了水漂,有些禮是可以退回的,有些卻是不能的,既得利益不能被觸動,否則有些人無法交代。」

「所以要動我?」

「你少年成名,鋒芒畢露,卻又始終辨不明朝中流派,誰都想拉攏你,誰對你卻又有幾分忌憚,但是太子和五皇子先後栽在你手中,有人想動你是自然的。」

「怎麼動?」

「查不到這麼詳細。」寧弈道,「所以我要你不要回府,乾脆裝醉跟我回王府,大概就是今晚會動手腳,你不能在家,不然出事時沒人給你證明,也不能在禮部,因為上任在那裡經營多年,大部分人都不可靠,你只有和我在一起,或者乾脆滯留宴春徹夜不歸,但是在宴春徹夜飲酒作樂也難免被御史彈劾,還會誤了這群青溟學子的前途,你還是和我走的好。」

鳳知微沉吟著,問:「你看會是誰的手筆?」

「不是老二就是老七。」寧弈道,「別人不夠這份量,往年春闈,都是各家往朝廷裡塞人的時候,一為擴充勢力,二為撫慰屬下,以前太子佔了大半,然後各家利益均分,今年誰也摸不準你的立場,再加上你從政以來,所有皇子都沒因你討到好過,反而各有傷損,很多人疑心你只是陛下的人,你又升得這麼快,叫有些人怎麼放心?」

「哦?」鳳知微似笑非笑,「最不放心的怕是閣下。」

「我只不放心你什麼時候跑了。」寧弈淡淡道,「寧可你在我眼前翻雲覆雨。」

正說著,突然有人砰砰砰的敲門,隨即便聽見七皇子的笑聲,「這兩人解手也能解上半天,存心要憋死咱們麼?」

寧弈開了門,笑道:「小魏醉得厲害,在吐呢。」

「既如此。」二皇子也跟了過來,道,「散了吧散了吧,明兒還要早朝呢。」

寧弈鳳知微對視一眼,鳳知微一眼看見二皇子身後跟過來的顧南衣,眼睛一亮,大喜著奔過去,一把抓住顧南衣袖子,亂七八糟的嚷:「顧兄,再來一杯!」

眾人都笑,顧南衣面紗後眼睛似乎也一亮,鳳知微難得這麼主動的靠近人,隨即卻感覺到鳳知微抓著他掌心,悄悄寫了幾個字。

他怔了怔,卻立即反應過來,有點留戀的看看鳳知微抓著他雙臂的手,再有點勉強的一把揮開她,抱著顧知曉大步往茅廁走去,砰一聲把門關上。

眾人面面相覷,都知道這位顧護衛性子古怪武功高強,最是招惹不得,也沒人敢和他用同一個茅廁,只好還是迴雪聲閣,此時酒席已殘,眾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二皇子和七皇子便說要散。

寧弈一瞟鳳知微,正要想辦法將她帶回自己府中,鳳知微卻抱著酒壺直奔二皇子,嚷道,「不成,聽說殿下酒令無雙,今兒個怎麼不讓下官見識見識?」

幾位皇子都一怔,寧弈皺起眉,有點不明白鳳知微的打算——無論如何她不可能將幾位皇子一直拖在宴春拖過今夜,真要能一直拖住,人家第二日再動手也不是不可以,這麼做有什麼意思?

二皇子神色有點不安,被「發酒瘋」的鳳知微攔住,死纏活磨的要見識天下第一酒令,沒奈何的也只好玩了幾把,卻有些心神不定的樣子。

其間顧南衣如廁回來,坐回原位,鳳知微一眼都沒看他,專心玩,寧弈藉故走近了一點,隱約嗅見了他身上有點淡淡焦糊的氣息。

室內點了燈,青花粉彩海棠形狀的瓷燈,內建導煙管,一絲煙氣也無,燈光微黃,氤氳如霧,籠罩著不勝酒力撐腮半倚的鳳知微,雖是少年顏容,卻風姿宛宛氣韻深深,一雙飲了酒越發水光盪漾的眼睛,在夜色華燈之下含笑睇過來的神情,讓人想起「任是無情也動人」之類的美妙詩句。

二皇子原本是不耐的,想走,然而看著對面少年絕俗姿容,不知怎的心上也漾了漾,他並沒有斷袖之好,但人對於美的東西,天生具有欣賞並沉溺的本能,於是便又多呆了一刻。

但也不過就是半刻鐘,二皇子便決然站起,笑道:「突然想起今夜我那舅子要來見我,報春季田莊收成,說不得,下次再陪各位行酒令。」

他身份尊貴,在諸皇子中年紀最長,便是寧弈也要讓上三分,誰也不能一再阻攔,鳳知微呵呵笑著站起,搖搖晃晃要去送,二皇子卻順手攜了她的手,道:「我看你酒也深了,還是早些回去的好,眼下你就要欽點主考,今夜可不宜留在這宴春飲酒玩樂通宵,說起來不好看,等春闈事了,我親自請你,王府裡你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