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設陷

「……那……敢情好……」鳳知微也沒掙扎,被他一路牽著出去,顧南衣盯著那交握的手,那眼光如果是劍,大抵二皇子的手早就被砍成萬斷,然而不知為何,他一直沒動。

忽有人在他身側低低笑道:「顧兄如今可算溫和了許多,本王還以為顧兄定要上去一劍斬落呢。」

顧南衣沒回身,面上輕紗微微拂動,半晌道:「我要留在她身邊,便不能隨心所欲的做我自己,這個道理,我自到了浦城,終於明白。」

寧弈微微一震,默然不語,終於第一次轉頭認真打量顧南衣。

顧南衣根本不接觸他的目光,他的目光,現在越過了身前一尺三寸,但也僅僅只到鳳知微的背影而已。

「她一生註定行鋼絲之險,走江海之闊,過雲煙詭譎布翻覆風雨,她走的路行的事,尋常人都無法追及,何況……你,」半晌寧弈淡淡道,「顧兄,你覺得你可以?」

顧南衣默然不語,抱著他的顧知曉,緊緊跟隨著前面的鳳知微,直到眼看快到門口,在寧弈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句話時,他突然停下,扭頭,看著寧弈眼睛,清晰的道:

「以前的我,不能,然而現在,所有改變,只要她需要,我都可以。」

都可以。

可以為她放遠目光,可以為她開啟天地,可以為她放棄堅持,可以為她做到以前從來不懂的那些隱忍、委屈、讓步和妥協。

在強悍而深入人心的情感面前,一切堅執的凝冰都可以被打破。

寧弈沉默下去。

他靠著樹的姿態,也像一株孤獨的樹,寂寞在三月的春風裡。

遠處,出了門的鳳知微和二皇子終於分開,隨即她回身,眼光在人群中尋找。

落在最後的顧南衣大步過去。

他在走開之前,突然回身,看了寧弈一眼。

「顧南衣為了她,可以不是顧南衣。」他平平靜靜的道,「寧弈,可以不是寧弈嗎?」

寧弈手一抖。

顧南衣似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這句話力如巨石,足可砸碎千軍,他漠然轉身,追上鳳知微,將寧弈的影子遠遠拋在身後。

月上柳梢,花影裡宴春門前人潮湧動,相送與話別的人們一堆堆一簇簇,人人滿面酒氣蒸騰著熱鬧和歡喜,無人發覺那微笑風流的人,雖在人群中央,但影子孤涼。

他在蒼白的月色裡蒼白著,因那一句話似是微有疼痛的,按上心口。

純真之人的最純真疑問,因其未經打磨,而越發光刃鋒芒。

寧弈……可以不是寧弈嗎?

宴春的紅燈在風中滴溜溜旋轉,紅光漫越,照在那店門前扶柳前,那裡,空落落已無人。

卻有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散在午夜春風中。

「……可以。」

···

夜已深。

因為春闈在即,主持此次會試的禮部門禁特別森嚴,特地從帝京府調了衙役來分班值夜,尤其是往存放考題的禮部暗庫密室的路上,幾乎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春闈的試題,是天下一等絕密,回回都會動用一級防衛,但從來也沒出過事——因為暗庫密室的鑰匙有三把,尚書大人和兩位侍郎各持一把,存放試題的密櫃也是這樣,只有春闈開始那日,三人到齊才能開櫃,之前就算通過重重防衛,也不容易將三把鑰匙取齊。

今夜帶班值夜的是一位員外郎,尚書大人還在假中,兩位侍郎一位有病告假,一位不輪值,重任雖說落在這員外郎肩上,他也沒當回事,三更過後,帶了幾個人,例行的打了燈籠繞庫一圈。

燈光悠悠在小道上漂移。

紙燈突然旋轉起來,燈中的蠟燭顫顫欲熄,員外郎伸手去護燈籠,忽覺頭頂上掠過一陣風。

他抬頭一看,便見牆頭黑影一閃不見。

員外郎大驚,急忙帶人趕過去,忽然眼前一黑,有什麼東西呼一聲當頭罩落,似乎是個麻袋,隱約聽得身後一陣掙扎聲響,似乎自己帶的人也被人用麻袋罩住,員外郎想要呼救,對方卻隔著麻袋極其準確的截了他的啞穴。

員外郎發不出聲音,心中涼了幾分,心想這莫不就是傳說中的點穴?這麼高深的武功,就算宮中幾個供奉高手都不會的,來者是誰?

隨即感覺到自己被人揹上肩頭,走了一陣,隨即向下又走了一陣,將他重重一扔,撞到地上凸凹不平,險些將屁股咯破。

員外郎昏頭昏腦裡隔了麻袋摸了摸,又回想了一路路線,隱約覺得並沒有走出禮部的範圍,這裡似乎是禮部後院裡後廚的一個地窖,挖了存放過冬蔬菜之類的,他屁股下不就壓了個蘿蔔?

這人擄了他,不殺他,扔了到地窖來?

隨即員外郎又想起,禮部早先是大成一個貴族的大院,這地窖原先是儲冰窖,挖得極其隱秘,不是對禮部比較熟悉的人,外部的人,是根本不知道的。

這麼一想,員外郎的心突然跳了兩跳,隱約間覺得似有危險迫近,沉沉的壓了過來——一窮二白的清水衙門,有什麼好讓人惦記的?

除了春闈試題。

想到這一層,員外郎就出了一身汗,春闈試題如果出了岔子,那是掉腦袋的事,急忙在地上拼命掙扎,就著蘿蔔蹭啊蹭,麻袋卻不甚緊,滾了幾圈也就散開,穴道也自動解開了,他爬出來,看見幾個護衛都困在麻袋裡嗚嗚著,趕緊把人放開,直奔存放試題的暗庫。

他一路急奔而去,想象裡那裡定然門戶洞開,一片狼藉,不想到了面前,竟然風平浪靜,門上大鐵鎖安然如初,一切和剛才被擄前一模一樣。

他狐疑的湊上去看,實在沒發現什麼問題,難道那幾個人跑來禮部一趟,就是為了把他們幾個麻袋罩上扔地窖裡,然後什麼都不做的走開?

心中狐疑難解,但是實在找不出什麼不對,春闈未開始之前,任何人也不得靠近存放試題的暗庫,他也不敢去找尚書侍郎們去開啟查證,想了半天只好放棄。

但這人也是個謹慎人,喊了一個護衛,去帝京府和九城兵馬司那裡報了個案底,帝京府那邊來了人,問了幾句,做了個記錄,四面檢視一下,也沒看出什麼端倪,也便回去了。

九城兵馬司卻不耐煩的打發走了報案的。

「沒損失?沒損失跑來幹什麼?我們正忙!」

「你們尚書大人家,失火了!」

···

魏尚書家,失火了。

火頭從院子的各處縱起,蔓延得極為快速,幾乎是瞬間,便包圍了整個院子。

這宅子還是鳳知微剛剛踏入仕途的時候燕懷石給置辦的,依燕懷石的意思,自然要置個大宅子,但當時鳳知微一是不想張揚,二是為了方便要住到秋府對面,只買下了原先一個右中允的宅子,也就三進院落帶個小花園,不大,燒起來很容易。

火起得突然而猛烈,好在魏大人回來得遲,又因為酒醉鬧騰了很久,火起的時候大家都還沒睡熟,一時都被驚醒,亂鬨鬨的一陣救火搶東西,然後又發現醉鬼還沒搶出來,又驚惶的回去找魏大人,顧南衣早已一邊夾一個飛了出來。

鳳知微從渾渾噩噩中驚醒,在大門外望著自己陷入火海的宅子目瞪口呆,一張雪白的臉上烏漆抹黑看不清五官,只看見一雙眼睛愕然連連眨動,可笑得很。

魏尚書府邸著火,自然是大事,幾乎第一時間帝京府和九城兵馬司的人便趕來,來了便看見魏大人只穿著中衣披著個袍子坐在搶出來的小凳子上,一邊支著頭一邊指揮滅火,趕緊命人去扛了火龍來。

取火龍又驚動了工部,然後主管工部的二皇子聽說此事,自然要表示對重臣的關懷,連夜趕來,七皇子的山月書房就在這附近,自然也得了訊息趕來,」

皇子們過來,看見大火都頓足嘆息,再三探問怎麼會著火,鳳知微眯著眼睛,酒意未醒的模樣,一問三不知。

二皇子望著大火,臉色在火光中變幻不定,過了一會便道:「魏大人這宅子看樣子是救不來了,不過也沒什麼,明兒父皇知道,定要再撥一套宅子下來,他早說要賞你的。」

鳳知微攏攏滿是菸灰的袍子,蕭瑟的長嘆道:「眼下就無家可歸了啊……」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了,七皇子想了想,笑道:「魏大人不如和顧大人一起到小王府中暫住,咱們也可以秉燭夜談,魏大人當朝國士,正好容小王當面請教。」

二皇子也道:「本王那裡更近些,或者魏大人可以到本王府中暫歇。」他只說了這一句便閉嘴,並沒有七皇子熱情。

鳳知微搓著手,呵呵笑道:「七殿下和王妃是帝京第一恩愛夫妻,據說一刻也離不開的,我這惡客,怎麼好意思去叨擾。」

她這麼一說,二皇子臉上便僵住,因為他前不久王妃剛剛薨逝,還沒有續娶,現在府中就他和家人,最是清靜不受拘束,如今魏知說老七不方便,豈不就是說他方便,要住他那裡去?

心裡灼灼焦急起來,面上卻一點也不好露出聲色,勉強笑道:「正是,老七你那裡又遠又不方便的,不如暫住我那裡,只是太簡陋了的,外院住了一批武夫的……」

「不簡陋,不簡陋。」鳳知微眉開眼笑,一口截斷他的話,笑吟吟站起來,抱起顧知曉,親了親她的臉,道:「曉曉,咱們今晚有地方睡嘍,還不謝謝王爺叔叔。」

顧知曉眼睛笑眯起來,看起來和鳳知微神情竟然有幾分像,「王爺叔叔真好!給你抱!」

說著便撲過去,二皇子沒奈何只好接了,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點尷尬。

鳳知微心中大讚,心想小鬼頭賊精,雖然還不明白什麼,竟然就懂察言觀色了,也難得這丫頭平時都不肯給別人碰的。

再一看顧知曉趴在二皇子肩頭,笑眯眯對著她家依依爹,伸出兩個手指頭。

鳳知微不明白什麼意思,顧南衣等二皇子先走開,才淡定的道:「陪她睡兩次。」

「……」

鳳知微沉痛的拍拍做出巨大犧牲的顧少爺的肩,然後丟下他便跑了。

攆著二皇子緊緊跟到王府,二皇子給鳳知微等人安排住處便已經快四更了,剛說要睡會兒,八爪魚似的扒在他身上的顧知曉,好像突然把二殿下看順眼了,死活要和他睡,二皇子沒奈何,又不好和一個小孩子生氣,只好帶她去了自己臥房,在外間安排了小床,可顧少爺也跟了過來,說顧知曉他不放心,會夢遊踩人,得守著,但是不方便進王爺臥房,就在門外守著好了,二皇子再三苦勸,顧南衣慢慢的吃著胡桃,仰望著月亮,道:「或者王爺我們可以談談心?」

二皇子落荒而逃……

這一夜,有顧少爺守在二皇子臥室門口,別說什麼踩碎瓦的野貓鑽錯洞的野狗,連蟲子都沒能有機會叫一次……

天快亮的時候,精神煥發的鳳知微來提醒王爺要上朝了。

兩人穿戴整齊剛要出門上轎,忽聞長街聲馬蹄聲飛卷而過,一隊御林軍兵甲鮮明,長戟耀光,馬蹄聲驚天動地,正向著猶自冒著騰騰黑煙的鳳知微宅子馳去。

「奉聖命,緝拿私洩春闈考題之禮部尚書魏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