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君須憐我 席絹 第2頁,共2頁

雲淨初摸索出了內房,在屏風處輕喚:「小余,咱們該好生感謝高掌櫃的幫忙。」

範小余跳了過來,扶住她,眼珠兒轉了幾轉:「是呀是呀!如果不麻煩,也許可以請這位高手陪我們出客棧逛一逛」

站在門外的高掌櫃拱手打斷:「萬萬不可,韓公子已交代過了。」

雲淨初拉住範小余:「不要為難人家。高掌櫃,剛才多謝您了。」

清雅多禮的聲音,以及薄紗下若隱若現的絕世麗顏,令高掌櫃忙低首拱手,心旌神動地告退:「應該的、應該的,在下告退了。」

雲淨初是看不到那個大個子的狼狽樣啦,但範小余可快要笑疼肚皮了。

「別笑人家了,你可曾看到來人的面貌?當真是衝著咱們來的嗎?」

範小余上住笑,道:「看身形有點像女子,因為蒙面,所以看不清是誰,也不知道來意為何。但因為打鬥的地方是在咱們上房的庭院,姑且當成她是衝著我們來的吧!不知道是你家相公招仇太多,還是對方闖錯了門,反正結束了,該留心的是你家相公。」

女的?會是什麼事呢?又針對誰而來呢?

「走入江湖,就是這種日子嗎?」她不能不承認自己是嚇到了。所有的未知,都瀰漫著危險的氣息,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執意涉入此中,一如韓霄那般呢?

範小余摘了片榕葉含在唇上,吹了幾聲細哨。漫不經心地笑道:「不知道,我也才剛踩入‘江湖’。」

「江湖」這玩意兒好不好?她並不知道,但她卻能肯定雲淨初只能是個貴婦閨秀,完全與「江湖」不搭軋,真不知道韓霄在想些什麼,把柔弱的妻子拖著到處晃,即使太平無事,也會令妻子吃不消的。

雲掙初摸索走到視窗,拿下帷帽,失神地將頭額抵在窗框上,心悄悄悄地沉重起來……

韓霄帶了一名大夫回客棧,在聽到高明的敘述時,他立即派朱追闊去追查來人,並且奔回房內。

他不願承認他的妻子可以使他大失方寸,尤其明明得知她安然無恙的此刻,他更不必這般失態,但他居然仍是丟下大夫,飛快地衝到上房想好好擁住妻子,平緩自己擔憂的焦心;想安撫的,是自己的驚惶。

進入內室,妻子正在小憩。安詳地躺在床上,氣息輕淺;睡得不沉,所以他的腳步聲一進來,她便緩緩轉醒。還沒來得及坐起身問來人,身子便已被熟悉的胸膛所淹沒。

「霄?」

「你受驚了,是我大意。」韓霄低啞地開口,聲息中有著自責與憤怒。

「我沒事,高掌櫃幫了大忙,讓我連一點驚嚇也沒有受到。霄……我快透不過氣了……」他的手勁快揉碎她身子了,令她難受地低喃。

他蘧烈狂動的心口在她耳畔吶喊著。需要安慰的人是他,否則他不會在大白天忘情地摟她,重摟到手勁太強卻無自覺。

韓霄鬆了點力道:「對不起,我太心急去找醫生,太放心這兒沒有任何認得的人,以至於疏忽了你安全」

她住他的唇,搖頭:「你安排得很妥當,因為高掌櫃是你信任的人,你才會安心出門。一如你所料,我安然無恙,即使有什麼事,我也被保護得安好;你會氣憤只因事發當時,你這個丈夫不在妻子身邊罷了,對不對?」她溫柔的聲音,像淙淙的甘泉,湧入他急烈的心,漸漸安撫了他趨於平靜。

「怕嗎?」他問。一邊探手抓下屏風上的披風替她套上,將她秀髮攏在身後,以布巾綰住。

「來不及怕,事情便已了結。」

只是,整個屬於丈夫身處的大環境讓她顯得格格不入,有心融入其中也永遠不得其法,刀光血影的生活她永遠也適應不了,可以說她怯懦,但誰能不怕呢?既融入不了,那她永遠無法跟上他的腳步,與他並行同心。這事,令她傷懷,但他會懂嗎?

掬取她的落寞,韓霄神色閃過一抹陰鬱,但終究什麼也沒說,低道:「到前廳去。我請來了目前江湖排名三大神醫之一的曲寬,來向陽縣是因為打探到他人在此等待一株奇花結果,準備用來配藥。」

醫生嗎?雲淨初並沒有太多喜悅:「我也希望早日復明,不必再拖累你,但,你可知道我的眼疾並非單純的下毒失明,而是加上了巫咒?霄……我真的……很抱歉……」怯怯的聲音終至無言。

室內一陣陰沉的無言,她可以感覺到她又惹怒了他,可是,她必須一再讓他明白,復原無望是老天註定的事,不要抱著比她更高的希望,她承受不起。

他閉了閉雙眼,幾乎想狠狠一拳向床柱,但他不能嚇著她,更不願看到她的淚。他也對自己發過警,這輩子絕不令她傷心,而她的自卑也不會因為他的怒氣而消失。

只能摟她吻她,將嘆息壓在心底。

「淨初,我的淨初。我要你復明,不是因為我拒絕妻子有殘疾,而是,倘若你一日看不見,你那深到海底的自卑便不能消除,我知道要你肯定自身的獨一無二,除非給你完美的身心。某種程度上,你的標準比我更苛刻。」他吻了她許久,終於放開:「無論如何,我都不放棄希望。走吧,讓你重見光明,是我這輩子唯一的目標。」這是他的承諾,堅如鋼鐵,絕不罷休。

雲淨初無言地任他摟出去,任他在自己臉上覆上一層紗,沉思著他的話,一時之間理不清。但唯一可以肯定的,他一定會失望。

果然,連神醫曲寬都皺眉失神,久久說不出個所以然。

望聞問切還不夠,破了他以往以眼睛看就能對症下藥的招牌。甚至到後來還不怕逾越地要求韓霄要檢查她的眼。

大凡各種行業之人,一旦被稱為「神」字輩的東西,平凡普通的工作斷然引不起他們的興趣,反而愈有挑戰性的東西,愈能教他們廢寢忘食,沒日沒夜地投入其中,至死方休;砸了招牌也不在乎。

結果韓霄考慮了一下午,雖然說醫者父母心,不能以男女授受不親來論之,但教一名男子即使是老人,碰到他嬌妻絕麗容顏,無論如何他也難以答應。

在他老兄考慮時,老醫生教藥僮扛來兩櫃醫書找資料。剩下的朱追闊與範小余就坐在門檻上嗑瓜子閒聊了。

也合該是什麼人交什麼朋友。範小余自覺近日來看到韓霄所結交的朋友都是一群怪得可以的人!喏,奇怪的醫生、深藏不露的高手卻安於當一個小掌櫃的高明先生,以及一些看似井莽夫,卻有不凡氣度的人。

奇怪,真是奇怪。

「喂,你家大哥朋友多不多?」

「不多也不少。」

簡直是廢話。她一手搭上他的肩,以方便聽不下去時,可以下手捏他。

「以前我未入江湖時聽說韓霄孤僻怪異到沒半個朋友,不與白道人同路,也不與黑道人合汙,怎麼真正見著了,才發現他居然有一些朋友?」

朱追闊丟了一顆花生米入口,笑道:「黑白兩道之外的人就不是人了嗎?什麼道都一樣啦,還不是多事人在區分,我們交朋友不會因為什麼道而決定交不交。小娃兒,你不會懂的。」

「虧你們是江湖人,竟講這種不屑的話。」範小余也學他要丟花生米,不料丟在半空中立即被攔截了去,落入朱追闊的大嘴巴中,並且示出一囗白牙示威。

她擰了他一把,倒像給他抓癢似的,不過他倒是挺配合地裝出受虐的表情,逗笑了她。

唉!這個男人,拿來當丈夫,會有怎樣的生活?又帥又厲害的韓霄,又是出身世家,自有一股迷倒天下女子芳心的風範,條件好得不得了;可是為什麼在她眼中,這韓霄就是不完美呢?

而眼前這男人基本上沒有條件可言,卻教她愈看愈順眼。怎麼回事?是老天沒眼,還是自己眼光長在腳底板?有胡人血統、高壯粗獷;長相嘛,就將就著以「正氣凜然」盍之好了,換言之,不好看之外又有嚇哭小孩的效果,壞人見了也不敢上來找麻煩的。

愈看他愈覺得自己果然有些偉大,忍不住笑得更開心。好吧!就是他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嘛!她居然有地藏王菩薩的慈悲心腸,死後一定會升天的。

有點奇怪,居然是韓霄這一對郎才女貌的夫妻給了她心甘情願「看破」而打算委身於眼前這名平凡男子。

很合作的,這次她完全沒有拒絕朱追闊的趁機求婚,以一個大大的頷首嚇掉了他的下巴於是,在今日,一個平凡普通的午後,在門檻上,一邊說笑一邊嗑花生米與瓜子的時刻,朱追闊莫名其妙地求婚成功。

嚇到歸嚇到,朱追闊仍善用時間地趁結拜大哥「考慮」的空檔抓他與雲淨初即刻替他們主持一個小小的文定儀式。曲神醫便適逢其會的觀禮了。

所以,一整個空白的下午,並不算浪費掉了,真是善用光陰呵!

朱追闊終於不再孤家寡人一個了。

失望是必然的結果。

自幼看過無數名醫術精湛的大夫,在不斷地失望後,對於這一次,她當然不會抱太高的期望。可是,她掛心的,卻是丈夫的反應。

傍晚時,曲醫生在她眼上看了又看、測了又測,最後以低啞挫敗的聲音要求與韓霄借一步說話。

事情當然是不好的。後來又因朱追闊文定之喜,兄弟倆到前方的食堂慶祝了去,一時之間沒給他們夫妻獨處的機會。

他一定相當失望吧?

由沉思中驚醒,是感覺到屋內有人,若非她太專心於思緒,必定不會在來人進門後才有所覺,那股不善的氣息有些嚇人。她退了一步,問:「誰?誰在門邊?」

但她的問話只能這麼多了,倏地一陣風襲來,她肩胛一麻,立即陷入昏迷狀態,讓一名黑衣女子扛上肩,企圖不著痕跡地將人擄走,奔出房門沒兩步,三道身影形如鬼魅似的出現「哪裡走!」

在來不及眨眼的瞬間,黑衣女子只覺身子一麻,整個人動彈不得,而原本扛在肩上的人早已落入韓霄寬廣的懷抱中,那股子顯而易見的呵憐,教被定住身子的黑衣女一雙露在面罩外的眼眸結成冰霜,益發惡毒起來。

韓霄並不急著知道來著何人,只擔心被點了昏穴的妻子會因被點穴的力道而有任何不適,急忙抱妻子回房。

那黑衣女子,自然是由朱氏未婚夫婦看著辦了。

範小余以納涼的姿態靠著朱追闊問:「譁,當真有這麼笨的人呀?白天失手過不快些檢討自己的失敗,竟又挑了晚上又來?真沒趣!原本我還想再過一刻就要嘲笑你大哥料事失敗哩,原來真有其笨無比的女人苟活於世,太丟女人的臉了。」

「我大哥自是沒有十成的把握,但只要有五成的預測,就可以卯起來賭了。小余兒,有些人真的是這麼笨,你別太傷心。」朱追闊好心地安慰未婚妻。

敢情今夜的喝酒慶祝留雲淨初落單是有預謀的呀?不錯。敢在客棧公然闖入擄人,基本上就像是不高明的人會做的事。韓霄想了又想,認為刺客必然不甘心失手,應會伏於暗處伺機而動,所以才設了陷阱,以逸待勞。

他們三人故意在食堂內表現出酊酩大醉的情狀,其實打後院有狀況,他們便已閃身而至了。

不急著卸下刺客的面罩,範小余繞了刺客一圈:「我說大朱,你猜這女子為什麼會想擄走雲姊姊?」

「該改口叫嫂子了,你不知道大哥不喜歡你叫嫂子為雲姊嗎?」朱追闊不悅地糾正。然後才回道:「照我看來,恐怕是江湖上已有人知曉大哥娶妻的事了,而有些自命美人的江湖女子總認為自己必然可以坐上韓夫人寶座,一旦希望落空,當然會有各種不甘心的反應了。最差的就是自動找上門的這一種,搞不好妒恨嫂子的容貌,想擄去毀容。」

「喲,好狠呀。待我看看是何方「俠女」!」範小余一把扯下來人的面罩,看到了一張相當美麗的面孔,但那一雙惡毒兼冒煙的「牛眼」破壞了所有的美好。

朱追闊詫異地脫口而出:「是你!」

「誰?」範小余好奇地問。

「是‘太原霸虎’的千金,馮金娥。」朱追闊拍開她一個穴道,讓她得以開口。才道:「馮姑娘,不知夜半來訪,有何貴事?」

「還不快些放開我!」馮金娥氣虎虎地低吼,全然忘了自己為何被定在此處。

範小余搖了搖頭:「不急不急,至少你必須說出夜闖此處的目的。」

「笑話,這兒是客棧,我有錢就來得了。」

好蠻橫的回應。朱追闊笑問:「那是沒錯。可,你進來的地方早被我們租了下來,你再無見識,總也該知道私人的地方來不得的吧?」

範小余不禁咋舌瞠目地轉頭問她的未婚夫:「大朱,她這人算是江湖俠女嗎?」天哪,如果女人混江湖全會混成這般德行,那她真得好好思考一番才行。怎麼都是非不分哪?

「別太灰心,自稱俠女的人不少,但真正的女俠受人敬重者也不是沒有,只是太多承家蔭的人以此自居。俠女!俠女!久而久之,幾乎全是這般假俠義之名、行宵小之實的人了,男女皆有。」這是事實,而他也很高興能讓未婚妻知曉,免得她三天兩頭老說要闖江湖。

「快放開我!我爹馮地霸不是好惹的。他不會放過你們的」馮金娥的大叫終止於韓霄的出現。

韓霄緩緩走過來。

「在下只想明白馮姑娘的來意。」

「我只是好奇你那瞎子妻子的長相罷了。」她一點也不羞慚地回應,彷佛自己的行為天經地義,一雙眼眸又怨又恨地死盯著他。「江湖上傳聞韓公子娶了令弟的未婚妻,令其弟含羞而遠走,我倒想看看是怎樣狐媚得可以令韓家兄弟反目成仇。

好厲害的一名瞎子!」

「喂!你說話給我客氣一點,我」範小余沉不住氣就要衝上前揍她三拳,但朱追闊手快地勾住她柳腰。有正主兒在,哪有她出頭的分?

「即便是那般,又與姑娘何干?」韓霄冷言逼近她。

「我只想知道我輸給一名瞎子的理由!」

真是教人開了眼界!和這女子打一起頭就說不上有所交集,了不起也只能說兩年前武當山論劍時,見上那麼一面,與太原霸虎馮地霸吃上兩次飯。如果沒有刻意去記,連朱追闊也快忘了這麼一號人物,怎麼此刻這個女人一臉被欺騙了感情的表情?

韓霄怒目一瞪,甩袖轉身:「追闊,送馮姑娘上路。」修養使得他對這般厚顏女子口上留情,但性格上的火爆又教他壓不下怒氣。真不知招誰惹誰了!

自動送上門的女子一直都有,但如令他已婚,益加不能忍受女人開放無恥的舉止。當初他未接受,如今更是不會。如果接下來一直會有這種事,那他當真必須考量一番了,他必須顧慮到妻子的感受。

實在是那些自恃容貌過人,武功一流的「俠女」們並沒具備女俠該有的德行。

但云淨初不會明白,搞不好還道他行走江湖十年全是做些拈花惹草的勾當。

總而言之,他不願讓雲淨初因此而亂想,然後悶在心中獨自神傷。

「韓霄」被解穴的馮金娥依然嬌橫地叱叫。

朱追闊扣住她腕脈,輕易使她無法動彈。

「走了吧,姑奶奶。」

死命掙扎的馮金娥在幾乎要被拖出庭院拱門時,終於如願以償地看到雲淨初對韓霄的重要性有多少;這一看,教她心如死灰,再也激不起一絲怒濤了雲淨初出了房門,尚未叫喚出聲,韓霄已飛快地飛身而至,扶住她,不讓階梯摔著她。

「怎麼出來了,不是叫你休息嗎?」責備聲的背後是外人永遠得不到的萬縷柔情。

雲淨初輕聲道:「我沒事的,那位姑娘」

「叫追闊送走了。我並不認得。」

淡淡的回應有著些許解釋的意味。她側耳傾聽聲音的消失,不禁低問:「江湖,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

不管是怎樣的地方,都是不適合雲淨初這潔淨不染織麈的女子去見識涉足的。

韓霄凝神了會,望著月下妻子晶瑩的芳容,居然湧上了退隱的念頭。

江湖呀!從來未曾令他眷戀,此刻,更該有所定奪取捨。

他是該好好想一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