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朗就站在他的辦公桌前,雙手揹負,跨立,腰挺得筆直,目光落在嚴正背後的電視幕牆上。
「哦?怎麼今年連你也要回家?」嚴正有點意外。
「嗯,今年剛好出了點事,而且已經三年沒休過假了,想回家看看。」
「應該的,尤其……」嚴正的聲音頓了頓,有些言下之意實在不必說明,尤其什麼呢?尤其是像我們這種人,這次回去的還是大活人,會跑會跳,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麼了。再一想到上半年那場驚動全基地的失蹤事件,嚴正更加心疼了幾分:「可惜啊,我也不能給你加幾天假……辛苦你了!」
「應該的!」夏明朗聲音很平靜,一雙手放在背後,左手,握著右手的手腕,握得很緊。
嚴正滿意地看了愛將一眼,翻過一頁紙去,卻一下子定住了,低低地「噫?」了一聲,又把紙頁往前翻,來回看了兩次,有些詫異地抬起了頭:「夏明朗,你排錯日子了吧,陸臻的假怎麼會剛好和你重在一起呢?」
「這樣不可以嗎?」
「夏明朗,你軍齡也不短了吧!陸臻現在兼著副中隊長的職務,任命書馬上就要下來了,怎麼可能一箇中隊的正副隊長同時不在呢?嗯?你覺得這樣可以嗎?」嚴正看著夏明朗的眼睛說話,卻被那雙黑眼睛裡跳動的光閃得一頭霧水:這個夏明朗,今天怎麼了?
「任命書,開過年,就要下來了!」夏明朗字斟句酌,嚴正被他的反常態度搞得摸不著頭腦,莫名地緊張起來。
「等到正式的委任了,他就是副中隊長,那樣我們兩個,就真的沒有可能一起休假了。」夏明朗往前跨了一步,雙手撐在嚴正桌子上。
嚴正一愣,眼睛驀然地睜大了,臉色發沉,夏明朗目光凝定,不避不讓地與他對視。
「夏明朗,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
「你確定?」
「我確定!」
嚴正深吸了一口氣,卻硬壓下去沒有發作,目光閃了閃:「陸臻,他也打算這樣放假嗎?」
「他不反對。」
「我明白了!」嚴正有些煩躁地低下頭去,手中的鋼筆在指尖上翻來覆去地轉,偶爾落到桌面上,碰出清脆的一聲響,打破這房間裡像已經凝固了一般的空氣。
夏明朗的動作沒有變過,手掌撐在桌沿上,骨節發白。
終於,嚴正把鋼筆在桌上重重一頓,抬起頭來,目光如電:「如果我不批呢?」
夏明朗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沒有任何變化,可是如果仔細地看,卻會發現那雙眼睛在霎時間變深了,暗如子夜,幽深不見底。嚴正看得很仔細,所以他全看到了,眉頭略略地皺起來,有些心疼的:這是他最好的部下,最好的那個。
「曾經,你是我最好的部下!」可能是心有點太疼了,竟忍不住把這話說出來了。
「只要您不嫌棄,我以後也會是……」夏明朗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其實,這和放假的事沒關係。」
「是沒關係!可是……」嚴正異常惱火的:「你小子,反正我也管不住你,你夏明朗認定了的事,是不會變的對嗎?你就不能給我省心點?啊?成天幫你背黑鍋!」
「大隊長……」
「好了,好了,你給我閉嘴!」嚴正煩躁地一甩手:「我看你也別挑日子了,這假我來幫你排,我知道你家遠,十天假,臘月27一直到大年初6!」
「那,陸臻呢?」
「陸臻,新同志嘛,我們照顧一下,就從臘月二十八開始放假吧,放滿二十天,跟他說在家裡休滿了再回來,明年混成老兵就沒這麼好的待遇了。」短短幾句平常的話,硬生生讓嚴正說得火星四濺。
夏明朗差一點就喜形於色,「啪」得一個立正敬禮:「是,大隊長!」
「給我滾!」
「是!」夏明朗乾脆利落地回答,臨走時甚至沒忘記好好關上門,嚴正氣得盯著那門盯了十分鐘,只差沒把筆筒砸上去。
不能反對,那小子沒給他反對的餘地,因為那是夏明朗!
他沒法對著夏明朗說:你再想想!你給我考慮清楚!你小子不要頭腦發熱!等等等……
因為夏明朗不會考慮不清楚,也不會頭腦發熱!所以,他只有接受這個事實,於是更加的惱火。一個是他最好的部下,另一個將來也會成為他最好的部下之一,曾經有那麼一個瞬間,他有種衝動想說:不,我不同意!
然後想辦法找個機會,先把夏明朗借到兄弟部隊指導訓練;至於陸臻,只要他肯放人,無論是海軍陸戰隊還是軍研究院都會搶著要。軍人沒什麼機會自己走動,一旦拆散了,就是拆散了,一年兩年斷不了,五年六年總差不多了。
而且他知道,如果他這麼幹了,夏明朗除了失望,什麼報復行為都不會做,什麼是公什麼是私,那傢伙心底分得比誰都清楚。
除了失望!
就是那該死的失望,令嚴正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