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幾百年了,無論幼時在東市、在奴隸主作坊;少年時在青王府、在伽藍白塔神殿;青年時在中州、在四海遊走,主人從來未曾有方才那樣的失態——很多時候,他心底連一絲一毫的軟弱猶豫情緒都不曾有,更罔論方才崩潰般的憤怒和掙扎。

東市那樣不見天日的生活,很多很多年來、他幾乎都以為自己忘了…原來,並不曾忘記。仇恨就宛如蠱毒一樣,深種入骨。

蘇摩不曾看白瓔,握緊了手,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不想看對方憐憫的眼神。

「等一下。」彷彿看出了對方的情緒,白瓔卻站在路中,忽然抬起手臂攔住了他。似乎下了什麼決心,低垂的眼簾裡閃動著光芒,抬起手臂攔住傀儡師前進的路。

冥靈虛幻的手形成一個空無的「界」,然而在那樣的阻攔面前,蘇摩停住了腳步。

側身交錯的兩個人沒有看對方,只是停下來、沉默。

「方才…方才那個魔物,是我死去的親人。」那隻虛幻的纖細的手、忽然間微微顫抖起來,白瓔低著頭,終於艱澀地開口,說出話來,「那隻鳥靈,是我的親人。」

蘇摩驀然一驚,閃電般轉頭看了空桑太子妃一眼——

「白族最高貴的太子妃,怎麼總是和魔物扯上關係?」心底,他聽到阿諾的冷笑,這樣的話幾乎衝口而出,終於還是生生忍住,傀儡師想起了那個鳥靈女童般的外表,只是淡淡問:「是你妹妹?」

白瓔的異母妹妹、青王之妹青玟郡主和白王寥所生的女兒,白麟——那個比白瓔小上十多歲、然而血統比其姊更加高貴的女童。青王兄妹曾極力謀劃、想要讓這個女孩成為太子妃,然而終未成功。據說那個孩子死的時候只有十三歲。

難怪那個魔物有著那樣讓他覺得熟稔的詭異的氣息。

「不僅是我妹妹。」白瓔低低道,聲音也開始微微顫抖,「同時更是我的繼母、我的叔伯兄弟、我的大臣和民眾…這世上所有和我血脈相連的人。」

彷彿是因為劇烈的感情起伏,長及腳踝的雪白長髮如同風一樣飛舞起來,在亂髮中,空桑的皇太子妃轉過頭來看著蘇摩,虛幻的面容上卻有真真切切的哀痛:「蘇摩,那是我所有族人死去後、因為絕望和憤恨化成的魔物!是白之一族無數的冤魂凝聚成的邪靈啊。」

傀儡師驀然回首,看著身側的冥靈女子。

「因為我從白塔上任性地跳了下去,扔下全部族人不管,所以他們才被滄流帝國滅族。封地上的屠殺持續了十天!」第一次,白瓔毫不避忌地說起百年前的糾紛,「除了我父王帶了一些勇將殺出、回到帝都,封地上所有族人都死了——為了避免血統的延續、滄流帝國將所有王室成員帶到北方空寂之山、生生釘死在地宮裡!」

「有些人的魂魄就永遠被鎮在了那裡——但是有些冤魂散逸出來,凝結成了魔界的邪靈。」白瓔忽然間微微苦笑起來,在夜風裡微微側過頭,傾聽,「你聽聽…每到夜來,雲荒的風裡還有空寂之山上還有那些冤魂的哭聲。」

蘇摩無言轉頭,果然極遠極遠的北方,隱約傳來若有若無的哭泣聲,邪異悲痛。

「空桑本來有千萬子民,而如今只剩下不到十萬人沉睡在不見天日的無色城。」白瓔的眼睛裡忽然有看不見底的悲痛,「那麼多的血還不夠麼?就算我們空桑人犯下過滔天大錯、這一場屠戮裡付出的代價難道還不夠抵償?我的父母兄弟、親朋族人已經全都死了,白麟死的時候才十三歲…夠不夠!你非要看到最後一個空桑人都死絕了才甘心?」

那樣激烈的語氣、讓傀儡師肩膀上的偶人都微微變了臉色。蘇摩蒼白的臉上有無數複雜的表情交錯而過,然而始終沒有說出一句話來,只是踉蹌著後退、彷彿不再想繼續面對這樣的斥問。

「求求你,」忽然間,他冰冷的手被一隻更加寒冷的手拉住,已經死去的冥靈抓住了他,看著他的眼睛,「求求你好好想一想。該死去的都已經死去了,請不要再因無謂的積怨、讓可以活下來的人不見天日——如果你和真嵐的力量聯合起來,說不定真的可以推翻滄流帝國,這無論對我們空桑、還是你們鮫人都是最好的選擇。」

該死去的都已經死去了…那樣的話、忽然如閃電般擊中了傀儡師。

他空茫的眼睛看著面前虛無的冥靈,踉蹌著後退。

「蘇摩,我以前就不曾怨恨過你、如今更願意再度相信你——一個人如果還知道流淚、還知道痛苦,那必然就還有他要守護的東西。」顯然感覺到了對方內心的動搖,空桑皇太子妃不肯放開他的手,用盡了全力勸說,「以你的力量、你本可以給更多人帶來幸福。如果你想要什麼交換條件、可以儘管開口。」

「唰!」忽然間一聲尖利的呼嘯劃破了空氣,白瓔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鋒利的透明引線如同刀般割過,攔開了她。出手的是坐在傀儡師肩頭的偶人,阿諾眼神是陰梟的,冷冷看著面前的女子、眼裡居然帶了殺氣。

蘇摩掙開了她的手,踉蹌著後退,一直到後背撞上了斷牆才停住。轉瞬就平定了胸口起伏的氣息,忽然間冷冷一笑,轉過了身去:「我要守的是族人、和你們空桑人無關——我想要的、也是手指再也抓不住的東西。」

話音未落,傀儡師再也不停留,迅速消失在黑夜。

聽著窗外翅膀撲簌的聲音風一樣呼嘯而去,房間裡的人都鬆了口氣,開始繼續談話。

如意夫人重新點起了燈,湊近去看復國軍左權使的傷勢。

燈下炎汐原本因為失血而蒼白的臉、居然泛出了奇異的嫣紅,雖然極力壓制、然而依舊忍不住不停的咳嗽,有些煩躁地用手抓著傷口上的綁縛,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一般,無法忍受。

「怎麼了?」如意夫人嚇了一跳,知道左權使為人堅忍,在徵天軍團手裡受了那麼重的傷自始至終沒有呻吟過一聲,而如今居然有無法掩飾的痛苦表情。

「夫人,炎汐燒的很厲害!」那笙急了,抓著榻邊扭頭對美婦嚷嚷,帶著哭音。

她忙忙地放下燭臺,彎下腰,有些不信地探了探對方的額頭,忽然間手便是猛烈一顫——其實是沒有多少溫度的,然而對於冷血的鮫人一族來說、如今這樣的體溫、無疑便是燒得讓體內的血都在沸騰!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如意夫人愣了愣,連忙拿過一盞茶,那笙劈手奪過、扶著炎汐坐起,遞到他唇邊。鮫人戰士似乎已經被迅速攀升的體溫燒得無法說話,看到水、下意識地一口飲盡,然而嘴唇依然乾裂,眼裡有渴盼的光。那笙連忙又倒了一盞,也是轉瞬飲盡。

等一壺水全部喝完,炎汐依然虛弱,彷彿那樣的體溫將體內所有水份都消耗殆盡。

那笙急得要哭,然而在她起身準備去找水的時候,如意夫人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美婦的眼裡有深思的神色,喃喃:「沒用的,不能不停給他喝水,不然他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