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黑衣人笑起來了,搖搖頭,「跟你說過,沒有任何一種東西是可以絕對的。以殺止殺是永遠沒個頭的啊…當然了,也是因為可愛的汀、那時候用她那雙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我的緣故吧?」
他笑著,把自己手裡的食物放到汀的手心,自己轉身躺下:「你吃吧,我飽了。」
汀紅著臉接過,啃了幾口,忽然忍不住開口:「主人…」
「嗯?」在篝火旁躺下,黑衣人用披風裹著身子,把靴子墊在頭底下已經燻然昏昏欲睡,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嗯…我小時候眼睛很大嗎?」汀咬著木薯,探過頭照了照桶裡的水,沮喪,「為什麼現在反而一點都不覺得比常人大呢?難道是我的臉胖了?」
許久沒有聽到回答,汀回過頭,看見黑衣的主人已經枕著靴子酣然入睡。
「真是雲荒最‘強’的劍客啊,」少女微微搖頭苦笑,「——居然能不覺得靴子臭。」
同樣的星辰照耀之下,鏡湖上、駿馬的雙翅輕輕掠過湖面的霧氣,煙水中騰起。
飛馬背上,今夜領軍的卻是一朱一青兩名男女騎士。
「青塬,你看——昭明星出現在伽藍城上空呢!」勒馬望天,朱衣女子喃喃對同伴說,她已非青春年少的少女,一舉一動都有成熟女子說不出的動人風姿,美豔而尊貴。她掠了掠髮絲,看著天空:「唉…平靜了九十年,終歸要打仗了。」
然而青衣少年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遠處伽藍聖城的方向,忽然道:「紅鳶,滄流軍團!」
所有馬上的騎士都齊齊一驚,朱衣女子手一揮,身後馬上所有的黑衣騎士陡然幻滅無形。她轉頭看過去,只見星光下、遠處伽藍白塔頂端彷彿有一片烏雲騰起,飛速向著東方掠過去。
映著明月,可以看見那些烏雲般雲集著迅速移動的、居然是展開雙翅的黑色大鳥,排成整整齊齊的列隊。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大鳥的翅膀卻是不曾如同一般鳥類般展動,而只是平平掠過空氣,發出奇怪的聲音。
「是‘風隼’。」女子看著飛過去的大鳥,失驚,「他們從伽藍城裡派出了‘風隼’!——除了那次鮫人造反之外、幾十年來,沒見過滄流帝國方面出動過軍團中的‘風隼’。看來這一次十巫是動真格了…」
「什麼?」顯然吃了一驚,少年青塬看著天空,勒住了天馬,「冰夷不是嚴禁國人相信怪力亂神的東西,說那是需要消滅的空桑流毒嗎?他們燒了所有占卜、幻術、祈天甚至曆法的典籍,只留下了營造、冶煉、農耕方面的書——可現在…他們居然乘著神鳥飛天?」
「那不是真的鳥,青塬。你不經常出來巡邏,所以沒有看到過它們吧?」叫做「紅鳶」的女子溫和地微笑著,耐心地向年少的同僚解釋,「那是木頭和鋁片做成的木鳥——完全是靠著人手技藝做成的機械。那些木隼從六萬四千尺的白塔頂端滑翔而下,空中轉折輕靈,可以飛上一日一夜而不落地,飛遍整個雲荒。」
「木鳥也能飛?」青衣少年抽了一口冷氣,看著天空,「那些冰夷…那些冰夷,奇技淫巧竟能一至於此?不用神力,也能上天入地?」
「嗯…我想,滄流帝國製造這些東西、也是預備著將來和無色城開戰吧?不然如何能對付我們的天馬。」紅鳶點頭嘆息,目中流露出擔憂之色,「據說,除了‘風隼’之外,滄流帝國‘徵天’軍團裡面,據說還有更高一級、能翱翔三日不落的‘比翼鳥’;以及至今誰都沒有見過的‘迦樓羅’。」
「他們…那麼強?」青塬喃喃自語,臉有憂色,「如果這樣,我們空桑人要重見天日,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後悔了麼?青塬?」紅鳶笑了起來,看著少年,「當日如果你跟著父親投入到冰族那邊,如今你該在北方九嶷那裡封地為王了呢!哪裡用過著這種不見天日的生活。」
「赤王,你不要諷刺我了。」青塬低頭笑笑,「我哪裡後悔過。」
赤王紅鳶沒有說話,看了看這位諸王中最年輕的青王,忽然點點頭:「那麼我問你、當年你為什麼不和你父王走?為什麼要和我們其餘五部之王留守伽藍這座孤城呢?誰都知道伽藍城遲早要完了,你哥哥都隨著你父王走了,你為什麼不走呢?」
「赤王,你懷疑我嗎?」彷彿受了傷害,青塬猛然抬頭看著年長自己一輪的女子。
紅鳶掠了掠頭髮,悠然笑了起來低下頭,拍拍馬脖子:「嗯…我們快點回去把冰夷出動‘風隼’的訊息稟告皇太子和大司命吧!」
天馬昂頭長嘶一聲,展開雙翅。
在駿馬騰空之時、美麗的赤王回頭看了一下雲荒的東方:「奇怪…皇太子都返回了,那些‘風隼’為什麼還要前往東方呢?」
同樣的星空下,有人憑窗而望。那是一名中年美婦,大約四十出頭的年紀,身著雪青灑花百疊裙,紅綾抹胸,豐肌勝雪,臂上戴著翡翠點金臂環,長髮挽起、用一枝五鳳含珠簪挽住了。眉如黛畫、目橫秋水,麗色無雙,卻是裹著濃重的風塵味兒。
然而這個顯然是風塵中打滾的女子、卻只是仰望著天空,那些近在咫尺的喧鬧聲、吆喝聲、笑謔聲、推牌九擲骰子聲,諸般聲音全都到不了心頭,仰頭看著天盡頭那座矗立在夜幕下的白色巨塔,喃喃自語:「昭明星都出來了…亂離起了,他也該來了吧。」
「如意夫人…來來,一起喝個同心杯吧!」身後忽然伸來一隻手,摟住她的肩膀,醉醺醺的嚷著,酒氣撲面而來。那位被稱為「如意夫人」的女子被打斷了心思,暗自皺了一下眉頭,卻臉上堆起了笑,轉過身去:「呦,薛爺今夜臉色好得很啊,應該是贏了不少錢吧?」
「嘿嘿,是啊!老子今夜手風好的緊!來來來,老闆娘快來喝一杯…」滿臉紅光的漢子大笑著攬著女子,把喝了一半的酒盞遞到她面前,「你們坊裡釀的‘醉顏紅’、可如同夫人你一樣讓人一聞就醉醺醺…」
如意夫人也不推辭,笑著低下頭就著他手裡喝了一口:「如意賭坊果然能如薛爺的意吧?以後薛爺可多多照顧才好呢!」然後轉頭揮了揮帕子,大聲喚:「翠兒!你個小妮子死哪裡去了?還不快過來招呼薛爺去那邊下注發財?」
應付了那些賭坊客人,而賭坊的老闆娘卻是轉到了屏風後。旁邊的喧鬧聲不停傳來,燈紅酒綠,觥籌交錯,捲袖划拳之聲震天響,如意夫人卻是避開了眾人,獨自繼續對著夜空發呆。
「夫人。」忽然間,貼身侍女採荷匆匆從內而出,臉色驚疑不定,疾步湊到如意夫人耳邊,低聲道,「夫人,內堂有個人在那兒說要見你。」
如意夫人正在出神,冷不防唬了一跳,闢頭罵了一句:「小蹄子你昏頭了?有客來也是從外來,怎麼說在內堂等?」
採荷臉色白了白,咬著唇角,指了指內堂:「那個人不知道怎麼就進去了!外邊那麼多姑娘小子、怎麼都看不住?夫人…我看那個人有點邪呢。」
「哦?…」聽得侍女這麼說,如意夫人不但沒有驚懼,反而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忽然眼睛裡閃出了光亮,身子驀然顫抖起來,推開採荷往裡疾步就走。
內室只點了一根蠟燭,光線黯淡,傢俱的影子在四壁上投下扭曲怪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