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路夫妻 彭三源 第2頁,共2頁

胡小玲衝辦事員搖搖頭。

辦事員又看看他,也看看她。他們兩個都那麼坐著等著,硬著頭皮,硬著骨頭,硬著心,不說拐彎調頭的話。辦事員的聲調裡都帶著惋惜了:「單人照片帶了嗎?」

說實話,胡小玲是帶著好奇心辦離婚手續的。等辦事員把結婚證上的雙人照片撕了,單人照片貼在離婚證上,蓋了鋼印,分頭交給胡小玲和江建平儲存的時候,胡小玲才明白,噢,原來離婚手續是這麼辦的。而且,只要你不打官司,竟是這麼簡單。

說白了,真的就跟撕一張紙一樣,刺啦一聲,那麼簡單。

可是婚姻,夫妻,生活,原來是多麼沉重多麼複雜多麼說不清楚又多麼難以名狀的一回事。可一說離婚,刺啦一聲,就離了。

第1章夏季的一天(3)

說起來有點兒不合時宜,胡小玲對離婚這事的好奇心蓋過了她對離婚這事的傷心。人生經驗總是這麼長的,以前沒經歷過的事情,經歷過了,就知道了。離婚也是這麼回事,以前沒離過婚,現在離過,知道了,哦,離婚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

在夏天的這個時間一個男人背身兒站在派出所的公告欄前。胡小玲的單人照片貼在一群管片民警中間。可那男人站著,不看別人,就看胡小玲。眼睛死死盯著她的照片,她的臉。這男人盯她盯了好久。一動不動,定定地看。一個人太長時間地凝視一個人就必定帶著太深的意味,這男人對胡小玲來說意味著什麼還不知道。所以櫥窗中胡小玲的眼睛也定定地看著他似的,一點兒示弱的意思也沒有。

玻璃上有汙點,正落在胡小玲的鼻尖兒上。

這男人沾了點兒唾沫在小指頭上,伸手去摳那個汙點。

他身後一個聲音響起來了:「咳咳咳,幹嘛呢?」

他回過頭了,頭髮短,青皮,一抬眉頭額頭上有三道抬頭紋。人也是西裝革履的,怎麼說呢,反倒透著人有點兒壞地帥。

「髒了!我給摳摳。」他說。

值班警察李海洋隔著值班室的玻璃隔斷打量他:「別動手動腳的,啊!我們有打掃衛生的,不勞您駕!」接著認出來了,「喲,管總啊……出來了?」

這個被叫做管總的男人一點兒也不像剛放出來的樣子,儘管頭皮光著,可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樣子,挺牛氣:「喲,您還記著呢!管軍!我們那管片兒民警呢,就那女的……」假裝想不起來,回頭看看胡小玲照片底下的名字,「胡小玲!」

「胡小玲不在,下片兒了!」值班警察李海洋天天坐在派出所值班室,各路神仙妖魔鬼怪見多了,也不客氣,用下巴一指管軍身後的椅子,「坐那兒等會兒吧。」

管軍還想跟李海洋套兩句磁。

可李海洋的表情就沒打算再理他。

沒脾氣,也只能等。管軍在椅子上坐了,椅子上也有別人在等著辦事,都聽見了他剛放出來,惹不起,忙往遠了挪挪。

這一天,是普通的一天。

這一天,世界一如往常。

這一天,胡小玲和江建平分道揚鑣了,從此不再是夫妻。

胡小玲和江建平從婚姻登記處出來了。停了。一起走不合適,分開也不合適。

陽光耀眼。陽光太耀眼。有時候跟人的心情比起來,耀眼的陽光多麼不合時宜啊!可陽光照耀普天之下,照耀萬事萬物,哪兒管得著一兩個人的心情啊?

蟬聲如雨,嘶嘶鳴叫著一刻不停,說的都是熱……熱……熱……

江建平望著胡小玲,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僅僅幾分鐘前還是夫妻,但是互相厭倦得難以在一個屋簷下生活的夫妻。僅僅幾分鐘過去,甚至僅僅是婚姻登記處在他們的單人照片上蓋上鋼印的一瞬間,他們不是夫妻了。江建平看胡小玲,眼前的女人有什麼變化嗎?胡小玲看江建平,眼前的男人有什麼變化嗎?一時還說不清楚。只有一點是清楚的,他們在人生路上走到了分手之地,再往前,是岔路了,要分道揚鑣了,不是夫妻了。

「不那麼堵得慌了吧?盼了那麼長時間了……這回,咱們可不是拴在一根線兒上的倆螞蚱了!幹什麼都牽三扯四的!」江建平說。

看看天,天藍。看看大街,街口人來人往。

江建平又說:「一塊兒過十好幾年,說斷,咔嚓一聲,也就斷了……這回好,隨便蹦吧,愛往哪兒蹦往哪兒蹦!」

胡小玲看著江建平,其實是千言萬語的話堵著嗓子,可說出來就是那麼平常:「傷心啊?」

「沒有,傷什麼心?!」

其實是傷心的,都傷心。

「……要不,咱倆一塊兒吃頓飯吧?」

江建平看看錶,「還早呢……算早點啊還是午飯啊……算了,往後也不是不見了……」

「慶慶跟著我,你放心……」胡小玲千言萬語也都變成家長裡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