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跟著親媽,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江建平輕鬆著,「他大了,能照顧人了,他要是小我才不放心呢……」
「往後你自己,多照顧自己吧。」
「馬上就不一樣了,生分了啊……」江建平儘量笑,「這話,以前可從來沒聽過。」
「以前,咱可從來就沒分開過。天天在一塊兒……說這些,不多餘嗎?」
「……也是,那你也一樣,多照顧自己吧。」
兩個人對著,不知道該幹什麼好了。
這一天,胡小玲和江建平結婚十五年零三個月,兒子慶慶十四歲,在花鷺園中學上初二。但他們認識,已經遠遠不止這麼長的時間,相反,胡小玲和江建平從幼兒園開始就認識,還不僅僅如此,他們從幼兒園開始就一個班,小學還是一個班,然後是中學,高中,甚至上警校,他們都是一個班,畢了業,他們分在一個派出所,結了婚,他們回一個家,睡一個床。
第1章夏季的一天(4)
一開始,最一開始,他們都往青梅竹馬那兒想來著:這麼多的巧事兒在一起,看來他們倆作為人生伴侶是命中註定的。接著,有一天,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想到,這命中註定的人生伴侶實在是太可怕了,讓人生窄得就剩下一條縫。有好幾回,胡小玲都想跟江建平說,你離我遠點兒行嗎?
江建平馬上就把胡小玲沒說出來的想法付諸實施了:他向派出所提出了調離申請,並且很快就調到了鐵路上,成為了乘警。江建平的調離曾經讓胡小玲和江建平都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就像是一個悶罐子突然開了蓋子。
可是有一天,胡小玲在派出所裡無意中看到了一個檔案,發現,她跟江建平就連出生都在一個醫院,床都挨著。胡小玲一下就覺得,人生太無聊了,沒有比這更無聊的人生了。她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江建平。
江建平也覺得,他跟胡小玲簡直就像拴在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草原和人生都那麼廣闊,可他們倆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怎麼視野裡就只有對方!
於是他們同時想到,把那根兒繩一刀斬斷。在他們人到中年做了決定,一定要走向相反的方向,越遠越好!就連離婚這一點,他們倆也是那麼志同道合。
現在,分別真的在眼前了!
兩個人對著,突然的心裡一寒。人生一世,要說難過,總是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最揪心扯肺的是個生離死別。離婚,也是生離的一種啊!
他們站在路邊兒上,突然的心裡升起留戀來了……可下了狠心離婚的人,又怎麼好表達這留戀啊?人生一世,以前一直是兩人肩膀並著肩膀走,現在就是走到岔路口了……
有剛登記完的小夫妻,歡天喜地地從裡邊出來了,摟著抱著親著走的。
他們礙事,往邊兒上讓了讓。
「要不,咱們也別跟這兒站著了。」他說。
「行,那就各忙各的吧……我去派出所,你呢?」
「……我回家。下午走……」
「你們車上也嚴打呢吧?」
「嗯。」
「小心著點兒。」她囑咐他了。
「這不用你囑咐……」他說。不知道再說什麼好了,「那……走了。」
「嗯。」
兩個方向,一個奔左一個奔右了。
走著走著,江建平停了:「哎?」
胡小玲也停了。
「咱們這可就算是……各奔東西了啊?」他說,心裡一酸。
她心裡其實也一酸,可就是不願意說那些留戀的軟話,「瞎琢磨什麼呀?這事兒,別琢磨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咱們說好了的,分開是為了好,可不是為了找難受……別琢磨了啊!」硬心腸催著,「走吧,別回頭了。」
「行,那就走了,不回頭了。」
江建平走了。
胡小玲也走了。
兩個人方向反著。
但走著走著,她停了,回頭了。
江建平,現在是她前夫了,背影在夏天的陽光裡,有些晃悠,也不知道是陽光晃的還是怎麼的,就虛了,模糊了。
江建平跟胡小玲做了那麼多年夫妻,就是默契,也能默契得身後長眼了。他知道胡小玲得回頭,他就扛著,沒回頭。
胡小玲看著江建平的身影眼見著拐彎,不見了,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4管軍坐在派出所值班室的椅子上一直在等胡小玲,等得無聊了。看著李海洋喝水,覺得渴了,過去:「給我點兒水喝成嗎?」
李海洋回頭看了看,暖氣片的平臺上放著許多杯子,都是貼著標籤的,寫的全是警察的名字:「對不住您,沒杯子。」
「那不是那麼多杯子嗎?」
「都是我們自己的,跑半天回來了,不能連口水都沒有吧?您說呢?」
「我們這兒也等半天了,連口水都不能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