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嗎?我這麼胖都不熱,就他熱,他非得開空調!我怕風,我生孩子時候落的怕風!我說不讓他開,他就摔打我,他就把遙控器摔不能使了,上回摔電視遙控器就花二十塊錢修的。……你有本事摔我,你直接摔我得了!你不就盼我著風嗎?我半身不遂你就美了!
說到這兒的時候胖女人奔瘦男人撲過去了,想打,讓胡小玲攔住了。
胡小玲沉著臉說:「當我面兒別打人啊,你就說事實!不是說家庭暴力嗎……他怎麼著你了?」
他軟刀子殺人,這還不夠啊?!白芬芳說,您知道什麼叫風刀霜劍嗎?您難道還非得見傷啊?我這傷都在暗處呢,不到陰天下雨都不疼!……你問問他,要是我年輕,別說空調的風,就是春天的風,你問問他捨得嗎?
黑黑瘦瘦的丈夫一直縮在牆角里,一直一言不發。望著窗外毒花花的太陽愣神,眼睛直直的,汗順著脖子往下流。
胡小玲也熱,屋子那麼小,胡小玲也出汗。胡小玲說:「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那男人起身就奔胡小玲來了,伸出雙手想讓胡小玲銬他。
第1章夏季的一天(2)
「您直接抓我走得了,去哪兒都行,我走!」這就是這個被胖老婆控訴家庭暴力的瘦男人的要求。
胡小玲當然不能銬人走。她也沒有手銬。她的工作是調解,把人家夫妻勸和了。可瘦男人什麼都不想聽了。瘦男人說您不抓我是吧?那我自己走!說完摔門就走了。
胖女人跳著腳對著門外聲嘶力竭地喊,「你走!你走!你走!有本事你死外頭!」
胡小玲看著,聽著,聽煩了,也聽到該說關鍵話的時候了。
「您都盼他死外頭了?!」胡小玲臉色冷峻地看著胖女人。
一個警察,儘管是女的,眼神冷冷的,也讓胖女人的熱汗變成冷汗了。
我說的是氣話……真的……氣話。胖女人眼淚都不敢流了。
「您要真不想跟他過了我也維護您的權益……可就是別死人!死人性質可就不一樣了!」胡小玲不客氣了。下面的話是胡小玲說的:不是我嚇唬您,人死如燈滅!到時候可就是哭天天不應哭地地不靈了!……您跟我一塊兒下樓吧,去找找!對了,他對您,家庭暴力我可沒看出來!您對他倒有點兒像精神壓迫!按道理說你今兒這算是報偽警!按規定報偽警得拘留半個月……今兒我念您也是女的,弱者!要是下回還這樣兒,我可就什麼都不念了。
這就是胡小玲的結束語。
就這麼一個跟天熱、跟空調有關的屁事,胡小玲也得跑一趟。
胡小玲的管片上三千多戶人家,七千多口人,要說屁事,多了,比塵土多。為什麼多,因為人人活著,人人有可能咳嗽、吐痰,人人有可能把痰吐人家腳上,那就有可能打架,起糾紛。生活裡哪兒那麼多的刀光劍影啊,大多數的事還是屁事,還是雞毛蒜皮,可當事人不見得認為是屁事,當事人可能認為得報警,找警察。那胡小玲就得去,就得把事情處理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一切不安定因素消滅在萌芽狀態,最後換一個長治久安。
問題是人多啊。胡小玲當片警就當在人口爆炸的時代了。人口爆炸,資訊爆炸,太陽黑子爆炸……時間長了,把胡小玲炸習慣了。
胡小玲騎著腳踏車再次從衚衕中穿過的時候心想,這就叫生活。
在生活中發生什麼你都別大驚小怪,還因為這叫生活。
生活!生,就是生;活,就是活著。生,對面就有個死。活著,那得分活多長時間,在哪兒活,在什麼年代活,跟誰一塊兒活,靠什麼活……就是一個活法兒。
要說活法兒,那可說不清楚了。就是把舌頭說爛了,還是說不清楚。
因為,人人都有一個活法兒,人人天天都活,人人都要活到死。不到死那天,人人都不知道自己一路上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到了那時候你終於明白了,噢,你的一輩子原來就經過這麼些事,就碰到這麼些人,到真明白了,你想睜眼,睜不開了。那時候你心裡對生活一點兒好奇也沒有了,因為屬於你的生活已經沒有了。你只能想,噢,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不過到那時候嚥氣的時候也到了。一生也就結束了。
所以,也許最好的最恰當的最簡單也最深刻的墓誌銘,是這四個字:原來如此。
不知道這個墓誌銘誰搶先會用。
3胡小玲是片警。
江建平是乘警。
在這個夏天的這個時刻,他們還是夫妻。並肩坐在一起,身上都流著汗。就是誰也不看誰一眼,就是並肩坐著。硬著頭皮。硬著骨頭。硬著心。他們的結婚證放在桌上了,十五年前的那種結婚證。民政局婚姻登記處的辦事員翻著資料臉上沒表情:「江建平……」
「是我。」江建平忙開口了,有點兒啞。
「警察啊?」辦事員看他一眼,又翻胡小玲的資料,眼睛就停胡小玲臉上,全是不理解了,「也是警察,……為什麼啊?」
兩人並肩坐著等著,沒人回答。
「用我們調解嗎?」
江建平看看胡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