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跪坐於地,將那七絃琴端放膝上,右手一挑,「錚!錚!錚!」一連三聲如戰鼓初鳴,揭去了漫江蕭索,引來了一片殺伐。十指輪動,合著滔滔江水潮起潮落,弦緩弦急,恰似豔豔旌旗萬里飛舞,音起音落,正如茫茫戰場金戈鐵馬,曲始曲終,若見皚皚白骨鋪就功名。待以為終結,曲意忽地一轉,單絃慢搖,悽悽冷冷,似有無盡哀思,長掛心頭。
只聽軒轅帝悽聲唱道:「但聽江畔枯骨悲,便知門門皆鰥寡,但見萬里煉人煙,便知骨肉不得歸,但看冬去春又至,只道良田無人種,但祭秋日祖祠堂,只覺無顏對九泉……」
剛唱到這裡,只聽青衣人朗聲接到:「雖明知沙場當能把命送,卻仍舊披刀掛劍向前衝,保不齊戰場上爭個百十功名,也好在閻羅殿裡耀祖光宗……」
軒轅帝微微一笑,接著唱道:「卻怎奈刀劍無眼,沒思量戰場無情,只見那萬人壓境,卻拼得白骨還鄉!」
青衣人接著唱道:「熱血兒郎,便自當保家衛國,鐵骨錚錚,又豈能坐視敵侵!君看那涪陵城頭攢萬箭,便射得涪陵城腳白骨枯!哪怕是拋灑一腔熱血染江水,也好過龜縮家中享壽頭!」
似乎是被青衣人激發了熱血,軒轅帝手中琴絃錚錚連響,揚聲唱道:「便架那接天雲梯把城上,也抬那萬斤舂柱撞城門,待投那千斤巨石入城去,只砸那萬棟廣廈為平原!」
聽了這詞,青衣人冷哼了一聲,接著唱道:「君見那曼陀江心浪滔滔,橫亙當中為天險,若欲橫渡曼陀江,萬斤舂柱只能拋!莫說投石不過江,過江亦有火箭摧!接天雲梯雖高大,不禁城頭眾人推!」
一通對詞,實則是沙場較量,青衣人先言防,軒轅帝后言攻,青衣人又指出他的攻城中不足之處,只聽軒轅帝停下手中琴,朗聲笑道:「哈哈,確實是在下魯莽了,兄臺勿怪。在下題選得不好,罔我們兩個紙上談兵,卻又沒什麼用處。此陣小弟認輸,請兄臺出題!」
青衣人極為納悶:難道此人竟不是軒轅國的人麼?我詞中已多處言明自己守的是蘭陵國涪陵鎮,為何他絲毫不動聲色?但若是他真是軒轅國的人,那只有一個可能:居位極高,城府極深!嘖,是我魯莽了!
軒轅帝看青衣人半晌不出聲,不由得出言催促:「不知兄臺可是選好了題目?」
只看那青衣人緩緩舉起手中的玉簫湊近唇邊,中性的聲音低低響起:「我便還是以這曼陀江為題罷,請閣下指教!」簫聲驀然拔起,夾裹著內力,向外擴去,方圓十丈之內,鳥驚獸走,竟無一個敢留!軒轅帝心下大驚,急忙運功抵擋,誰料自己功力剛起,簫聲卻突地一停,內力盡收,俄頃,方才低低放出幾個音符,混在曼陀江的陣陣濤聲中,似有似無,叫人忍不住仔細去聽,卻又什麼都聽不到。終於,一縷靜靜的音色從天邊傳來,圓潤柔美,似那初升的朝日,令人耳目一新,待那音色好不容易近到前來,忽又一跳,遠遠地跑了開去,讓人又愛又恨又著急,恨不得把它抓過來緊緊地捂到自己的耳朵裡,再莫讓它溜走。漸漸地,軒轅帝眼前似是入了桃花源一般,山回水轉,一片明朗,彷彿看到一位少女,划著一隻小舟,在江心採蓮,採著採著,少女忽然抬頭,向他一笑,隨即竹篙一點,盪漾開去,只留道道水紋,在眼底徘徊。
只聽那青衣人輕聲唱道:「盪鞦韆,盪鞦韆,鞦韆蕩過葡萄架,鞦韆蕩過圍牆頭,鞦韆蕩過重重景,將我送到君面前,抬首見君顏,君顏如月皎皎然,金箍束髮玉鑲嵌,溫潤一笑唯謙謙;盪鞦韆,盪鞦韆,鞦韆蕩過條條弄,鞦韆蕩過深深宅,鞦韆蕩過媒人手,將我送到花轎前,紅帕遮羞顏,羞顏面地不敢前,鴛鴦戲水頭上蓋,回眸一笑只嫣然……」唱到這裡,青衣人停下了,微微一笑:「讓閣下見笑了,這是蘭陵國未出閣的女兒家唱的東西,我借它平平剛才的殺伐之氣。」
軒轅帝疑惑地問道:「剛才聽起來,這詞似乎沒唱完吧?」
青衣人點了點頭:「後面的淒涼了些,不怎麼應景,不過說實話,在下不過是拋磚引玉,用這一首詞對曼陀江,實是對不上的。」
軒轅帝微微一笑:「不打緊,待我想一個試試。」說罷開口唱道:「最是潺潺曼陀江,千迴百轉,匯成涓涓入海流,江邊紅日冉冉起,但見朝霞,胭脂顏色,映我軒轅女顏紅。最是浩浩曼陀江wωw奇qisuu書com網,九浪十疊,拍出滔滔千里雪,江邊銀月緩緩升,也如暮靄,水粉調得,繪我軒轅好兒郎。最是泱泱曼陀江,千秋萬載,吼出悠悠長河史,江邊垂柳漸漸老,遠望蒼穹,日月輪轉,唯我軒轅立萬年!」
聽了這些,青衣人心中不禁一凜:這詞看似溫婉,實則霸道,竟要把整條曼陀江都合入軒轅境,難道此人是軒轅帝皇甫天不成?此時,皇甫天心中也在暗暗猜想:方才這青衣人的唱詞中句句護著蘭陵國的涪陵鎮,難不成他就是那傳言中「無人得以窺君顏」的蘭陵護國大將軍?
兩人各懷心思,這曲子倒是一時沒人唱了,過了一刻,青衣人突然問道:「請恕在下失禮,相識已久,未曾問過閣下名諱,不知可否相告?」
第五章琴簫相和酬知己與君共奏鳳求凰(中)
聽此一問,皇甫天微微一笑:「昔日於文士閣,兄臺曾言姓名外物,不足道,在下恰巧在場,是以,兄臺願如何稱呼在下,謹隨兄臺之意。」
青衣人微微一愣,繼而撫掌大笑:「好、好、好,閣下竟是如此的妙人,沒罔我今日來此一回。既如是,在下便喚閣下一聲皇甫天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