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危情記

追問 丁捷 第1頁,共2頁

2015年秋天,我在中國紀檢監察學院學習時,收到了一份意外的驚喜,這份驚喜隨即又為我帶來了一串意外的收穫。在學習班快要結業前幾天的一個早上,當我一跨進大教室,全體同學突然齊刷刷站立起來,朝我鼓掌。我正在莫名其妙,臨時班委會的文娛委員,一位來自西部某大市的監察局副局長塗先生,抱著一堆書,走到我面前,大聲說:丁班長,我們發現了一個驚人秘密,您跟作家丁捷長得一模一樣!是作家潛伏到紀檢系統的吧。

同學們哈哈大笑,繼續鼓掌。

這些年來,隨著我的長篇小說《依偎》《亢奮》在國際、國內獲獎,我的讀者越來越多,但幾乎沒有讀者會知道,也不會去想象,作家丁捷從來都不是一名專職的作家,而是一個一年到頭忙於世俗工作的幹部。甚至我單位的幹部職工,最初都不知道他們的同事丁捷,與作家丁捷是同一個人。近幾年傳媒業過於發達,我的一點小「底細」逐漸被同事和部分讀者扒拉了出來。正如眼前這樣,他們在網上發現了跟自己一起學習的學員、臨時學員班的班長、來自江蘇省屬某單位的紀委書記丁捷,就是「潛伏」在紀檢隊伍中的作家丁捷。

我在前面說過這個意思,每一個紀檢工作者都有365個故事365里路,由於工作的特殊性,我們可說的東西比一般人更多,而可說的機會比一般人更少,所以我們內心裡傾訴的願望,比一般人更強烈。唯有同行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才能找到暢所欲言的自信。好了,現在這個群體裡面出現了一個作家,而且就在身邊,可愛的同學們,難怪他們這般的興奮,如同見到了諾貝爾獎獲得者莫言!面對突如其來的抬愛,我當即有些小暈乎,也有些羞愧。同學們不知道從哪裡蒐羅來我的幾十本書,由塗先生一起抱過來,讓我簽名。然後,在接下來的兩天,他們紛紛對我說:

「寫一本書吧,與紀檢有關的,我們都可以提供精彩的素材。」

我承諾他們,一定,一定。

學習班結束後回到江蘇,在我著手蒐集案例和認真思考反腐題材的這一年多時間裡,我的學習班的同學們給我發來大量鮮活的一手材料。我決意放在這本書第一部的故事,就是這份驚喜後的收穫:今年6月的一天,去年在學員班掌聲中抱著書走向我的那位塗副局長,學完回去後升任市紀委副書記了,他給我打來一個電話,說如果寫書,他這裡有個很好的案例可以提供。接著,他在電話裡簡單說了這個故事幾個細節。我立即對他說,我馬上飛過去,請老同學務必讓我見到故事的那位主角——這位因「錯情亂愛」落馬的趙姓副市長。

他在電話的那頭說:我馬上來安排,他現在已經刑滿「出來」了。告訴你啊,年輕時我跟他是戰友,他非常願意說自己的過去,他說,每說一次,心裡會降壓一分。

憑我的直覺,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落馬官員,他一定有著不同尋常的往事。

我的經驗是,大部分被處理的官員,都希望自己和別人,儘快忘記自己的過去,往事最好如煙,消散、流失得越快、越乾淨越好。他們中一旦有人表態,願意說自己的故事,那最好傾聽者馬上出現在他面前,事不宜遲,因為他們隨時會反悔。因此,第二天,我就在成都機場降落了,又乘坐塗同學的車子,翻山越嶺,一共折騰了七個多小時,才到了目的地——這位趙姓原副市長,如今隱居在老家山區的一個小鎮邊,住在親戚家,幫助他親戚料理一片魚塘。這裡山清水秀,環境很美,二層小樓,一個小院,一片魚塘,恍若桃花源。趙50多歲,頭髮花白,但臉上氣色不錯,看得出來,他在這裡生活得還好。見到我們,他非常高興,一邊握著我的手,說歡迎歡迎,歡迎大作家;一邊拍打著塗副書記的背,說老戰友啊老戰友,要不是陪作家,您也不肯來看看我啊。

「老趙你躲得太偏遠了。」塗副書記也拍拍他的背。不難看出,他們的青春戰友情還是很深的。

陪同我們的鎮黨委書記介紹說,趙市長——他依然一口一個「趙市長」地叫著——如今是這裡的名人,他有文化,懂一些飼養方面的農牧業技術,幫助親戚和養殖戶們解決了不少實際問題,鄉親們都很尊重他。

晚上,我們吃到了老趙親自飼養又親自下廚做的「五道魚」——老趙稱自己最拿手的魚的五種做法,如今在小鎮上已經是名菜。塗副書記還從自己的車上拿來一箱當地產的白酒,53度,有些嗆人,但味道醇正。我們都喝得有些飄飄然。不難看出,老趙畢竟是曾經的副市長,一開始舉手投足還是有板有眼,有點端著。說話也是拿腔拿調,盡是符合場面上的規矩。個把小時後,塗副書記在我耳邊輕聲嘀咕了兩句,意思是說,他在這裡老趙還是有些放不開,他就先撤,到小鎮上的賓館「醒酒」去。我說好。塗副書記就先託詞太累了,酒也喝多了,和鎮上的書記先告辭。他們前腳離開,老趙就端起杯子,自顧幹了一大杯,對我擠擠眼睛,說:

「老塗這狗東西一向聰明,挪窩給我們留說話的空間呢!」

一句粗口竟然讓我忍不住笑了。那個端著的「副市長」尊容立即散了架。

我要的故事便從酒精裡揮發了出來:h21/h2我這個人,不是什麼大貪汙分子,也沒有收受鉅額賄賂。所以,你看,我就蹲兩年,出來了,經濟上就那點事,雞零狗碎的,一點小錢吧。不像現在有些人,坐到我這個位置,一旦出事,就是幾百萬甚至幾千萬贓款。聽說你們江蘇那邊,一個跟我一樣位置的,好像姓姜還是什麼的,蘇州還是無錫的副市長吧,早些年犯事的,被判了死刑,搞了一個多億,其中一筆,就8000萬元。天哪,一個多億,多少老百姓的血汗價值啊,真是罪大惡極,斃得不冤枉。我呢,談不上罪大惡極,但也算令人髮指,我犯的不是罪惡,是罪孽。在我看來,比罪惡更惡。罪惡可以現報,罪孽就不一樣了,它會源源不斷產生負面影響,它可能會長時間滲透、擴散、流傳,貽害無窮啊。

可能老塗告訴你了,我犯事的基本情況,道德敗壞,生活腐化,嚴重違紀,被雙開;我犯有重婚罪,被判了兩年,去年才出來。我記得當庭宣判的時候,法官問我,服從不服從,要不要申訴。我說,非常感謝法院的寬大處理,如果有什麼申訴的話,就是,判得太輕了。當時,法庭上旁聽的記者就笑了。後來有些小記者寫文章,說我被從輕發落,掩抑不住心中的狂喜,竟然嫌法庭判得輕,庭上調侃起法官來。其實我不是耍那油腔滑調,更不是調侃法官,我是發自內心地希望判得重一點,當時死的心都有,只是缺少一根繩子罷了。判我無期、判我死刑,才符合我當時的心願。當時我的結髮妻子,我一直叫她小李,她就坐在庭下,我看到她一直繃著臉,端坐在那裡,我說那句判輕了的話時,其他人笑了,她卻流眼淚了。只有她懂我當時的心情,懂我這句話的心理緣由。您聽我慢慢說完,就一定會像她那樣,理解我說這話,不是矯情。也許你會發現,恨與理解,有時候也許是可以共存的。

我啊,就出生在這一帶,您進來的時候可能也看到了,山水不錯,但是交通不方便,經濟狀況在西部這一帶算中不溜,一般吧,跟你們江蘇那邊的小鎮,就差遠了。20世紀六七十年代,更不一樣了,相當的閉塞。我18歲出去當兵,在此之前只出去過一次,是到縣城去找我的一個女同學。她是當年在我們這裡插隊的知青的女兒,後來跟她爹回城了。我那次進城,去的時候搭乘了一輛拖拉機,回來的時候靠兩腿,走了一天一夜,不知道迷了幾次路,跌了多少個跟頭,差點累死在路上,摔死在山裡。但是,那一天一夜,我春風得意馬蹄疾,我是吹著口哨迷路、唱著歌摔跟頭的。

我回到家鼻青臉腫,但是我心花怒放。您一定奇怪了,進城灌了什麼迷魂湯了,吃了什麼腦殘藥了?我戀愛了,真的,就那次進城,18歲的我,和她確定戀愛關係,物件就是我去看的那位女同學,知青的女兒,姓吳。她見到我,很高興,領我到縣城的一個國營飯店,吃了兩個肉包,告訴我說,我喜歡你,心想你如果進城來找我,我將來就嫁給你。但是你要努力,要走出那個山旮旯兒,否則我的爹媽不會同意,他們好容易才回城,不可能再讓女兒回到那裡去。你不會當高加林,但也不能成為劉巧珍。

這個你能聽懂嗎?呵呵,我懂她的意思,她那是說作家路遙寫的一本叫《人生》的小說,講一個鄉村青年高加林跟村主任的女兒劉巧珍戀愛的故事,高加林本來是個窮小子,跟劉巧珍談戀愛是高攀,可高加林後來出息了,進城當了記者,為了前途就不要劉巧珍了。這個故事當時很流行,在我們這個小地方的年輕人中,幾乎是人人皆知的。小吳的意思其實就是要我有點出息,別成為男版的劉巧珍。從小吳這裡開始,我大概就進入了與女人的糾葛人生。

那是1983年,我的18歲的初戀,事實上非常美好,特別是我們兩個吃著肉包,談著高加林、劉巧珍的愛情命運,憧憬著未來,此時此景,如果拍成電影,應該是很能拉高票房的故事情節吧。當然這份感情沒有什麼結果,我當年沒有考取大學,就出去參軍了,跟她通了兩年的信後,某一天她突然就不回信了。我不服氣,請假回去找她,她已經跟別人定親了。她成了女版的高加林,哈哈。

她當時在縣百貨大樓當營業員。找到她時,我站在櫃檯外面,她站在裡面,兩個人打了一個招呼,然後就窘在那裡,無話可說。過了一會兒,她說,來不及了,這事只能這樣了,你要原諒我,是我爹媽做的主,而且我們也沒有那麼確定,那個什麼關係,是吧。我說好吧,那我走了,回部隊了。她說好的,有空經常回來玩啊。我頭也沒有回,心裡羞恥而憤懣,大步地走了。

這件事我一直都沒跟我爹媽說,他們還有我的親戚都知道我在城裡找了個物件,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被這姑娘甩了。一個男人,一個穿軍裝的,成了「劉巧珍」,被女「高加林」給甩了,在那個時代那種情境下,我的內心震盪是很大的。看起來,我沒有受到這件事多大的影響,甚至一度還化憤懣屈辱為力量,激發了我很強的上進心。後來我能在仕途上爬得那麼高,也許跟這件事是有冥冥中的關係的。

現在想想,這一件事實際上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如果境界高一些,就是一段美好的青澀的戀情,一段手都沒有碰,只約過兩次會寫了幾十封天馬行空的信的所謂的初戀,完全可以成為一段天真、單純的情感記憶,應該是人生的一種小動力啊。小吳喜歡過我,給了我少年時期的自信,給了我一種上進人生的發端。可我骨子裡是個小農民,現在反思,我讀書少,眼界心胸氣量都是狹隘的。從那個櫃檯前離開的時候,表面看上去很平靜,其實心中翻江倒海,恨不得炸了那個百貨大樓,那個了不起的全縣城最高的狗日的大樓。這幾年看了很多書,靜思的時候也很多,梳理自己的人生,發現自己其實那時候心裡就埋著一粒狹隘的種子,或者叫市儈的種子。有了這顆種子,很容易長出某種扭曲的感情,某種有殺傷力的情緒,甚至在美好的樹上,結下了怨仇的果子。這些果子隨時會墜落,在心靈的土壤上腐爛發酵,產生負面的毒汁。

說件事吧,最能說明我的這種內心扭曲。

2010年我45歲,當選副市長已經是第二年,風華正茂,躊躇滿志。我特意到老家縣裡視察,覺得那是榮歸故里。我還毫無預告地臨時提出,要去看看縣裡的百貨公司大樓。縣長告訴我,百貨公司早就不存在了,改制了,但大樓還在,現在是一家民營的大超市。我就問原先的職工怎麼安排的,他告訴我改制好多年了,願意留下來的加入了民營超市,不願意的分流或者退休了。我說那就看看這個超市吧。我有一種惡俗的快感,我要在前呼後擁中,出現在這座大樓裡,甚至出現在她的面前。我的腦海中出現了很多設想的場景,無不是她的驚愕,她的揪心懊悔,她的狼狽什麼的。我甚至設想了對話場景:

「這位營業員同志,現在老百姓購買需求旺嗎,對物價滿意嗎?」

電視臺的記者趕緊把鎂光燈打在她尷尬的臉上,把話筒朝她嘴邊靠過去。

「謝謝首長關心,很旺很滿意。」

如果她沒有認出我來,也許會這樣回答。如果她認出我來,是掉頭跑掉,還是落落大方地說,啊呀,你不是趙某某嗎,當大官了呀,關心老家來了……

哈哈,現在說說這事都肉麻,都羞愧啊。但這就是我這個人前面大半生的內心世界的模樣。當時我去視察了那家百貨大樓改制後的超市,並沒有看到吳。但我在超市展覽室的員工榜上看到了她的照片。她看上去很胖,眼袋很重,臉上全是斑斑點點的,完全沒有了少女時代的那種白淨。我突然心裡有些快感,覺得自己為這個女人糾結著,跑到這個臭烘烘的超市來視察,簡直是滑稽可笑。——我這種快感的源頭還不單是這個,我當時除了妻子,外面還有了一個女人,她有一米七二的個頭,皮肉如凝脂,這個,待會兒還要細說給您聽——我拿眼前照片上這個女「高加林」跟我外面的女人比,一個地上蛤蟆、一個空中天鵝啊,她這光景甚至長得連我的大老婆都不如。事業就更不要談了,我大老婆那時已經是市人民醫院的高階專家了。我把她們三個人在心裡比了比,別說心裡那個得意呀。h22/h2好的好的,還是要說回前面,還是從那年被小吳甩了之後說起。

起初,那事對我影響真的不小。我回到部隊,有一陣子情緒很低落,心裡窩著一股無名火。大概在兩個月的時間裡,我跟戰友打了七八次架,都是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您知道嗎,姓塗的那時是我戰友,又是老鄉,比我早一年入伍,已經當上小排長了。只有他多少聽說過我的事,知道我那段時間為什麼像發了神經,老是打架。他向連指導員舉報我,你看這人,後來搞紀檢是有前兆的啊,哈哈開玩笑的,他是好心,看我那樣下去很危險嘛,此前他勸過我,我說去你的姓塗的,你以為你是首長啊,管老子的事!所以,這小子就搬連指導員來了。

指導員是吉林人,對士兵特嚴厲。我記得那是一個夏天的晚上,營地外星光燦爛。指導員跟我邊走邊聊,出乎意料的心平氣和,還講了他自己失敗的初戀,一大堆人生道理。我們在山下兜了一圈,回到營房附近準備分開時,他突然用手電筒抽了我一個嘴巴,差點把老子的嘴給打歪了。我毫無防備,簡直給打蒙了,眼淚直往下滾。他說,今天我用手電筒打你個熊包的嘴巴,結束訓話,你個熊包給我在這裡站兩個小時,把蚊子餵飽了再滾回去。你好好反思我說的話,把它們消化了,不然,明天開始再看到你萎靡不振的熊樣兒,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我換四節電池的手電,打得你滿嘴沒牙,你好好給老子長點志氣。

我站在那裡,哭了兩個小時,然後回營房了。我腫了半邊臉,臉上還被蚊子叮了幾個大包,一看自己都沒有個人相了。

指導員下手夠狠的,但這一打確實打醒了我,我決定忘掉這件事,忘掉這個女人。我要好好表現,爭取在部隊混出個人樣兒來。同時,這一打也讓我與貴人結下了緣分。指導員後來一直很注意我,提攜我。他自己進步很快,後來一直幹到某省軍區第一政委,現在早退休了。我的物件也是他介紹的,是另一個部隊的指導員一個東北老鄉的女兒,姓李,後來的日子裡,我都喊她小李。因為她比我大兩歲,我這樣喊她她特別開心。我喊小李小李,她就笑了,邊笑邊應哎哎老趙老趙啊。多麼有趣啊。

我的岳父當時是團級幹部,後來轉業回老家了。1989年我24歲,跟這位東北姑娘小李結婚了,她當時在軍區醫院當醫生,業務水平公認的出色。小李雖然相貌平平,但脾氣很好,很溫厚,讓我找到了港灣的感覺。關鍵是她雖然是大學畢業生,又是部隊的幹部子女,卻讓我一點感覺不到壓力。她從來不輕視我是山區旮旯的人,不輕視我只有高中文憑,對我父母的態度比對她自己的父母還要好。日常生活中小李從不對我挑三揀四,在她眼裡,我什麼都出色,長相、談吐、能力、為人處世,用今天的話說,她無不點贊。她不光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家,而且使我獲得了無限的自信,老婆的欣賞對男人來說,真的非常有力量。

1991年她懷孕,待產期間正好長江中下游發洪水,軍區把我們調集過去抗洪救災。像這種情況我是可以不去的,但她直催著我走,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趁年輕多為國家出點力吧。我就上了抗洪前線,這一去兩個多月,沒日沒夜地幹。中間她託人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告訴我生了一個胖閨女,一切都好,不用操心,任務全完成了再回來。

接到電話我感動得熱淚盈眶。那次抗洪,我渾身是勁,由於勞累過度,大概有七八次鼻腔出血,用袖管抹抹就過去了,根本不在意。我的心中充滿了豪情,總覺得小李的眼睛,正盯著我呢,不能讓她失望。後來我還納悶過,哪裡來這麼大的傻勁呢?呵呵,現在想通了,這叫正能量對吧,一個人心裡頭充滿了正能量,就會有釋放不完的幹勁。可惜,我沒有一直蓄養這股正能量。

1991年的這場抗洪救災,我忘我投入,等回到家我的閨女都能在地上爬了。我立了大功。第二年,27歲的我因功被提拔,成為我所在部隊最年輕的正營級軍官。2000年我35歲時轉業已經是正團級,轉到地方上,當了市經貿委副主任。後來體制改革,經貿委撤併發改委,我被調到市開發區管委會當主任。兩年後又兼任了黨工委書記,黨政一把抓。你這次有時間還可以到我們市的開發區去轉轉,去看看去打聽打聽,我們開發區搞得怎麼樣,我在那裡幹得怎麼樣。丁先生啊,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開發區是在我手上飛速發展起來的,它至今還是我們市裡的經濟發動機啊,我們市如果要寫當代經濟史,我是應該載入史冊的啊。這個,我沒有什麼好謙虛的。

也是因為這份功勞,組織上沒有虧待我。2009年我44歲就當上副市長,依然主抓這一塊工作。上任副市長多年一直到出事前,我都是兼著開發區黨工委書記職務的。在我的領導下,至少在西部地區的中等城市裡,我們的開發區排名很靠前,絕對牛啊。後面幾年,有的人恨我霸道,背地裡罵我是開發區的「獨裁者」,他們給我取了一個外號叫「獨裁趙」。傳到市長耳朵裡,市長哈哈大笑,說太誇張了,不過難聽是難聽了點,但沒有這點獨裁勁兒,小趙也不可能短短幾年把開發區幹這麼大,就讓他獨裁吧,人事方面別去摻沙子,別攪和掉他的幹勁啊。

市長秘書後來打電話偷偷告訴我。市長的這番話我聽了很受用,但我從此幾乎聽不見任何人的任何忠告了。我真的當上了開發區那塊地盤上的「獨裁者」了。

其實,我心知肚明,一個能幹的領導幹部,僅僅是工作作風上有點「獨裁」,恐怕也倒不了龍王廟。最壞的結局也就是下屬不滿,同僚搗蛋,組織上看不下去,為我挪個位置罷了。可是,我的作風不限在工作上,我在其他方面被人開啟了缺口,生活作風也出問題了。我栽在女人身上了,或者準確地說,栽在情感上,栽在畸形的情愛上。一開始,我的軟肋其實藏得還是很深的,後來張揚了,明顯了,最終就崩潰了。h23/h2大概是我當開發區主任的第二年春節後,我有一個老戰友介紹一個姓龐的企業家來拜訪我,說要過來投資一個高科技研發中心基地的專案。我說這是好事啊,投資是我們歡迎的,何況是高科技無汙染的研發基地專案呢。因為有老戰友介紹,我幾乎沒有派人認真考察、核實人家的實力和資質,更沒有懷疑這位老弟的人品,就直接拍板給了他80畝地。

後來我才知道龐老闆這人其實是個靠建築起家的土老闆,只有中專文化,素質並不高,但能吃苦,而且很有世俗精明勁兒。他完成了原始資本積累,想升格自己的事業了,手上籌措了一點錢,出來註冊了一個名字看上去很高大上的科技公司,其實也就是名稱顯得高科技,他那人和他原先做的事,跟高科技一點也沾不上邊。後來我也弄清楚了他的鬼把戲,他是先來造房子圈地的。他是做殼啊,不是做內容呢,因為他已經跟一個大國企勾結好了,等他的研發基地一造好,那個大企業就「急著」要在這裡落戶,正「火急火燎」找地呢,於是雙方「一拍即合」,入股共同開發呀,土老闆一下子用這種方式賺了一個多億。其中的複雜手續,都是我一路支援辦下來的。因為這裡面還是有很多政策瓶頸需要突破的,完全按規矩來,他年把年的時間內搞不成這事。

我為什麼這麼支援他?因為他是老戰友介紹來的,告訴你,我還真沒有收受他的錢。這個後來紀委都查清楚了,在這件事上,你可以說我違反了規矩,但我的確沒有衝著錢去辦事,開發區天天在拉專案,市裡圈的地幾千畝都荒在那裡,有人來投資建房子上專案,也是我們當時亟須的啊。還有,我這人講義氣,講感情,特別是聽到「戰友」兩個字,我的心裡就有一股暖流,甚至一股激情。當然,還有一個理由也堅挺,就是這件事,外人看起來像一座難移的大山,可對我來說,這不是愚公移山啊,移開這些政策的山,我辦得到啊,至少在開發區這個地盤上,別人不能辦到的,我能啊,嘿嘿。更重要的是,我沒有什麼好怕的啊,我不收他送來的錢啊,所以我不怕。唉,當然,最後一條理由,說是這樣說,其實根本不過硬,有一種「好處」介於有形與無形間,是一種很「隱晦」的好處。我就收了這種「好處」。

我不能跟你說得太詳細,說起來太丟人了。那個龐老闆特別感激我,總是說,哎呀,江湖上混20多年了,從一個小雜碎混成老闆,經事歷人無數,還真的沒有遇到過趙主任這樣的清官、好人,您也太刻薄自己了,不隨大流,這是圖什麼呀。為了感謝我,在辦事的過程中他曾一次性給我拿來50萬元人民幣,被我拒絕了。2005年我女兒考上高中,他直接跑到我家裡,丟下一套耐克運動裝,說是祝賀女兒的。我老婆還沒反應過來,龐老闆就已經快速下樓離開了。運動裝包在一個很大的黑色帆布包裡,她們母女倆等我回來才敢開啟帆布包。如我預料的,裡面裹著一沓美元,10萬。我老婆小李她嚇呆了,臉色慘白,結結巴巴地說,這人不能交,這人不能交。

我見她那架勢,忍不住哈哈大笑,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特別強大,在小李和女兒面前,絕對男子漢。我故作淡淡然,一揮手說,生意人嘛,認為錢就是表達尊敬和感恩的唯一方式啊!這不能怪他,他也不是壞人,古話說,禮多人不怪,別人來敬重你,不管用什麼方式,不過是為了表達一份感情,我們應該心領。錢,我當然要退給他,但他的心意,我們應該心領才對。

第二天,我把衣服留下,錢退還給龐老闆。龐老闆從此對我更敬畏了。後來我想,如果我在這方面,一直堅持止步於此,與龐老闆,與很多有求於我的人,都保持在這個尺度上,我贏得的敬重恐怕會越來越多,而且可能是終身的,當然今天也就不會躲在這裡養魚。唉,利令智昏,這個利字內涵很寬啊。

龐老闆想了很多辦法,來變相地表達對我的報答。在他看來,只有我接受了他相當多的好處,他才會成為我真正的朋友,利益同盟啊。他隔三岔五請我吃個飯,打個高爾夫,我都去了。給我送幾條香菸,幾瓶紅酒,我也都拿了。但只要是錢和貴重物品,我自始至終沒有要他的。

但龐老闆這種人,如他自己說的,江湖中人,比鬼都精,他總是能想到辦法瓦解我的。他終於有一天抓住了我的一根軟肋,實現了他對我的突破。他窺到我的內心,是一次陪我在成都參觀他朋友的一家化妝品企業,龐老闆說他也是這個企業的第二大股東,所以請我過來指導一下,自己人的事,務必幫他這個忙。參觀完廠區後,企業的老闆在他自己的會所裡請我吃飯。吃飯時,老闆安排了五六個姑娘,說是他們化妝品品牌的平面模特兒,過來演示化妝品的效果。這些姑娘一個比一個靚麗,特別是臉蛋,確實漂亮,而且漂亮得有特點。

吃飯的時候,我在她們的包圍中,開始時很自卑,覺得自己土得掉渣。除了有黨和人民給我的一個官職,有一個人到中年發福的肚子,其他我有什麼呢?沒有什麼,的確沒有什麼啊,沒有顯赫出身,沒有高文憑大才藝,也沒有了青春英俊。但是,隨著幾杯小拉菲下肚,在男男女女的一片恭維聲和清一色逢迎的諂笑中,我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才是這群人的中心。我有什麼好自卑的呢,世界上最能發揮作用的東西,難道是年輕?是英俊漂亮?是幾個臭錢?不不不,絕對不是,此情此景告訴我,是實力,而比實力高大的是勢力,比勢力高大的是權力。一個人有權力不就很容易有了眼前這些了嗎?燈光酒色,今夜簇擁的中心不就是權力、不就是我嗎?

飯後,我們來到會所的多功能廳,那些模特兒一起化妝並換上禮服,然後老闆讓她們一個個輪番坐到我面前,說請我評點化妝效果。她們貼著我,是那樣的近。我看著一張張精緻的臉蛋,呼吸著她們芬芳的氣息,整個人都飄起來了。

這是一個讓我徹底失眠的夜晚。我的心裡失去了多年僅以權力支撐起來的平衡。這些姑娘多麼年輕美麗,風韻十足,而這些土包子企業家,靠我們的幫助發財,然後用這些錢享受著葡萄美酒夜光杯,身邊全是精挑細選的女孩子,而且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第二天從成都回來的路上,我忽然有一種嚴重失落的沮喪。我的心理狀態顯然被陪著我的龐老闆看穿了。他邊開車邊喋喋不休地向我講這個服裝老闆的故事。

「領導你看,這個死胖子跟你沒法比,人醜,巨胖,初中文化,嘖嘖!」他搖頭晃腦地咂著嘴說,「可是他過得比領導您瀟灑多了,不光是因為有幾個臭錢啊。」

我說不是因為錢多,是什麼?

龐老闆竟然脫口說了一句如詩詞的話:為什麼我們青春不再,因為我們正當的慾望,被禁錮的思想,愚蠢的道德打翻在地,我們人性從此矮小而萎靡。

土包子說出這種文采飛揚卻又意味深長的話,我著實嚇了一跳。

接著他便開始講這個服裝老闆的風流韻事。他說,光他知道和見過的,那位老闆的小老婆都快一打了。說那老闆有「收藏」和「品鑑」女人的癖好,就像收藏家一樣,發現一箇中意的藏品,就不惜代價搬回家品鑑、把玩,家就成了寶貝倉庫。服裝老闆也是這樣,每次看中一個女孩,就不惜血本,拼命追求,搞到手之後就為她買個房子,包養起來,生不生孩子,隨便女方,只要一心一意跟著他過,一切都好商量。反正他養得起。老闆管理這些女人很有一套方法,就是論資排輩,論功行賞,跟他的時間越長,得到的獎勵和贏得的尊寵就越多。女孩收藏得多了,老闆自己都搞不清先後了,就按照時間給她們重新取一個「寵名」,他管結髮妻子叫大年,有幾個幾乎公開化的小老婆,分別叫作小春、小夏、小秋、小冬。再後面的「藏品」,就開始用月份編號,一月、二月、三月,這樣往後排。最近,他對我說,龐弟,不好了,出事了。我說你別慌,出什麼事了,這渾蛋說出來的事,差點把我的飯笑噴了,他說:我最近又認識了一個姑娘,實在太可愛了,可是我的月份不夠用了,總不能叫她十三月吧!你看看,領導,這些傢伙過的日子,都不比古代的皇上差啊。可你們領導啊,只有一言九鼎的威風,卻沒有三妻四妾的實惠。我們做生意的是辛苦,你們當官的是辛苦加「心苦」,圖什麼呀。我到您府上,見到嫂子,一看就是一個賢妻良母,可是,好像比領導您年紀還要大不少吧,也胖了,跟帥哥您在一起,嘖嘖嘖,不好說。這要是往前倒過去百八十年,我們中國人的祖祖輩輩,像您這樣的「知府大人」,真正賢惠的大老婆,都在幫您張羅著找第三、第四個小妾了,這個正常啊,還是美德呢,做大老婆的,這事兒幹不好,都沒臉回孃家,哈哈。

我說,你這狗東西胡說八道什麼呀,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搞這個,可不光是道德問題,要丟官的,要違法的。

姓龐的笑得更兇了,說領導啊領導,我的趙大主任,我這些年在各地做生意,見到的領導無數,您的工作能力是我見過的領導裡最強的,您的長相、風度、才華和個人魅力,是我見過的領導裡面排名首屈一指的,可您是我見過的生活最寡淡、最苛刻自己的領導。我是個小人物,覺悟不高,所以,都想不通一個人為什麼要這樣,是為了做聖人嗎?可是聖人在我們這個社會,是另類啊——還不是另類呢,應該是孤品、絕品啊什麼的啊。當官是一時的,青春是短暫的,生命是有限的。古代官員一妻三妾是標配,現代嘛,好男人萬水千山總是情,萬水千山要留情。

你看,就這個渾蛋,特別能說,我一邊罵他,他一邊笑,還佯裝著打自己的嘴巴,說臭嘴,實話管不住。

他這些屁話,其實也不是什麼新鮮真理。20世紀90年代開始後的十幾年裡,大家坐下來吃飯喝酒講段子k歌,說的不都是這些嘛,就那個時代那個風尚,滿城的酒家足浴k歌廳,出來應酬,一桌子坐下來沒兩個美女在場,好像鑲金嵌銀的豪華包間,生猛海鮮的佳餚,一擲千金的派頭,都白白浪費了。

唉,現在想想有點荒唐。可那時似乎再正常不過了,套用現在一個熱詞,常態,聲色犬馬,社會大面積的常態化了。我嘴上罵,心裡卻真正失衡了。我從山裡出來,當兵,吃苦,被女人拋棄,頹廢中重生,玩命抗洪,奮發上進,一步一步爬行,謀到這麼個不大不小的位置,一眨眼,人到中年,我的人生算是塵埃落定了嗎。也許,我自己沒有看透自己的心思,人家看透了,人家把我心裡的某種失衡檢測出來了,人家開始「對症下藥」了。在此後的日子,我樂此不疲地吃起了這味「藥」。h24/h2我第一次出軌就是姓龐的安排的。

那一年我到成都的一個經濟管理培訓中心去學習了兩個月。在成都期間,龐老闆幾乎每天都到培訓中心接我出來吃飯。他在成都有一個專門用於接待的私人會所,會所的經理是一個32歲的女人,姓沈,自稱「沈女者剩女也」。據說是單身,其實後來知道她有丈夫,只不過丈夫在廣東做電子生意,搭上了一個打工妹,很少回來。夫妻倆各玩各的,彼此心照不宣罷了。她是姓龐的拉給我的第一個女人,見了第二次面後就上床了。姓沈的成熟妖媚,激發了我身體裡的熊性,是的,熊性,用雄性這個詞似乎力量還不夠。學習期間,我在培訓中心的自助餐晚餐券就用掉三張,也就是說,兩個月九個星期,我有八個星期多兩天的晚上,都是在龐老闆的會所裡度過的。

學習結束後,我很想那個女人,每個星期都要跑一趟成都。後來,索性通過熟人,在成都某大學讀個在職博士,一舉兩得,既解決了一個高文憑,又找到了合理的藉口經常跑成都。這樣持續幽會了大半年,似乎才平息了一些,心裡的那頭「熊」,才有些安靜下來。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理應心理失衡病治好了,可是我卻產生了一種更加空蕩蕩的感覺。直到那年春節前,我遇到了她,我叫她小喬。當然,她的名字不叫小喬,也不姓喬,只是我遇到她,脫口就叫她「小喬」,她很驚訝,抬頭望我,我樂了,說你真叫「小喬」啊,她搖頭說,不是啊。我說,不是那怎麼應我呢?她哈哈笑起來,說你不是喊我是喊誰呢,喊錯了姓而已。那行,就是喊你的,以後你在我這裡,就叫小喬了。所以後來一直叫她小喬,她喜歡,認可。

這種「豔遇」說起來有點麻煩,後面的發展,我覺得是一種緣分,可別人不一定理解,認為不就是玩女人嘛。省紀委辦我案子的那幾個小年輕,聽我講這件事,鄙夷不屑地說,不就是玩弄年輕女性嗎,頂好聽也就是個婚外情,別粉飾得跟小說奇緣似的,肉麻啊老趙。塗局還罵我就是老牛發淫威,就想啃幾口嫩草。可能你聽了也會覺得我不地道。但我不辯解,反正我的心裡不能接受我是玩弄女性。我只實事求是說這件事,我沒有主動對小喬獵豔。我們有感覺,從見面開始就有感覺,找到那種心有靈犀的感覺,幾句話下來就覺得很對勁兒,能夠找到對方的興奮點。第一次有趣的對話,讓我們記住了彼此。認識的場合,是在市裡的經濟博覽會籌備會場,我來視察籌備情況,慰問志願者服務隊。她是大學生志願者的領隊。於是,就有了那個對話;於是,就有了相互留號碼。幾天後,她給我打電話,說要請我吃飯,我說你學生娃,請我吃什麼飯啊,有什麼事就來我辦公室直說吧。她就跑過來,說父母在老家縣城被人欺負了,她老家的房子進入拆遷開發範圍,為拆遷補償的事,她的父母跟地方政府和開發商發生糾紛,糾紛升級,動了手。她父親是當地的中學教師,手無縛雞之力,哪裡經得起打呢,結果在扭打中被人家三下五除二打翻在地。受了傷住院,人家拒賠醫療費,所要增加的拆遷權益更是沒有。她父親書生氣,胳膊擰不過大腿,氣得出不了院了,感覺渾身出了毛病,快不行了。

我聽完她的訴說,心中竊喜,我想我的機會來了,我要讓小姑娘欠我一個人情。

當時我已經有了主意,但我沒有按這個主意說,而是說這個嘛,要按照法律來,要請個好律師過去,跟他們較量。她傻了,說這有用嗎,開發商那麼囂張,就是跟縣裡的頭頭腦腦沆瀣一氣,您是市裡的領導,我還以為只要跟我們縣裡領導打個電話干預一下,就行了呢。我說,這不行,以權力干預權力,甚至凌駕法律,不符合規矩,還是要通過法律途徑解決問題。得找一個厲害的律師,以理說理,以法說法,我相信一定能成。她淚眼巴巴地說,到哪裡找到這樣的大律師呢。我說,所以啊,你不正來找我了嗎。她聽了這話,笑了,說,您真好心又正派,天下的領導都像您這樣,老百姓就好過多了。

唉,所以說啊,有個詞叫「天真可愛」,「天真」和「可愛」是放在一起的,絕配。年輕人的可愛,就在於尚未脫離天真。她的事我其實根本沒有用什麼律師,就是給縣裡打了一個電話解決的,因為這個事確實是欺負人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縣裡說,趕緊糾正過來,該道歉就道歉,該補償就補償。我當時雖然還不是市領導,但我跟市屬的幾個縣區的領導都熟悉。對小喬家這樣的百姓來說,是大事,可對我們來說,這不算什麼大事,找個熟悉的縣領導讓他過問一下就行了。

事情很快擺平,小喬的父親拿到了補償款、醫療費,很快就出院了。開發商還專門登門道歉。小喬感激得不行,一定要請我吃飯,我說行啊,你請客我埋單吧,地方我來定。

吃飯的時候,她心思重重地問我,官司打贏了,但拿到的錢,也不知道夠不夠付大律師的代理費。我逗她說,夠嗆夠嗆,大律師的起步價都是幾十萬呢。她說,她馬上畢業了,工作後會抓緊時間還錢。我說算了,算了,律師是我的朋友,人家哪裡好意思向我收代理費啊!她說,那不行那不行。我說為什麼不行,她說,我不能欠你那麼大的人情,我會給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