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笑,說,好吧,我等著。
我們後來又在一起吃了幾次飯,我們的關係發展得很快,很快就同居了。我感覺我戀愛了。那陣子,龐老闆喊我去吃飯、k歌、桑拿,甚至弄些模特兒陪我鬧騰,我都提不起勁來。準確地說,好像小喬的出現,把我心裡的那個空蕩蕩的缺口給填上了。我認為此前20多年,我沒有談過真正意義上的戀愛,更談不上人生該有的轟轟烈烈愛一場。小喬有一米七幾的個子,白皙,修長,純真無邪。她在跟我交往的過程中,從來沒有向我伸手要錢,而總是開玩笑說,我這是以身抵債呢,從現在起,我不叫「小喬」了,我是還賣身債的「喜兒」,你就是「黃世仁」。我從此就叫她「喜兒」,她就喊我「黃世仁」。
「喜兒」的出現,經常讓我徹夜難眠,思緒萬千,我覺得這是上天冥冥中給我的補償,我在事業上打拼了幾十年,情感上卻如同空白。「喜兒」讓我如獲至寶,情感上產生巨大的滿足感,甚至內心偷偷地升起一種自豪感,一股驕傲感。我為她也是拼了。她大學畢業,我親自為她找工作,一口氣為她落實了四份工作,供她選擇自己最喜歡的。後來她選擇的不是自己專業對口的外貿,而是到市商業銀行上班。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工資高才不需要看「黃世仁」的臉色,才不需要用「黃世仁」的錢啊,「喜兒」可不能拖累「黃世仁」,「喜兒」希望年輕有為的「黃世仁」實現自己的遠大抱負,而不是一生揹負兒女情長;更不能因為我,喪失志氣,甚至犯錯誤。她說這番話的時候,我感動得哭了。那一刻,我想我為她死,都義無反顧。
聽到這裡,丁先生,您也許理解我為什麼在回老家視察的時候,一定要去一趟百貨公司大樓,試圖望一眼姓吳的初戀,那個女版的「高加林」,哈哈。當然,「初戀」這個詞用在那裡,也不一定準確了。反正,那個時候,那個地方,那種在內心裡,在下意識裡,偷偷地比照,快感無法形容啊。
現在回想,也挺罪惡的。我面對生命中的任何一個女人的時候,好像都忘記了自己還有其他女人在,法律上的,道義上的,名義上的,事實上的,全然沒有在乎。我面對誰,眼睛裡只有誰,不是嗎,我覺得自己是獨立的,有權利這樣,只不過是不可告人的隱私而已。那時候,我的事業處在亢進期,是市裡的大紅人,開發區成為全省甚至整個西部的標杆,來學習的政府團隊,一年幾十批甚至上百批。除了春節,沒有一個星期缺接待的,來者都要點名求見我,聽我介紹經驗。市委書記和市長看到我,都是一口一個「小趙小趙」地喊著,那種親暱,對我來說太激勵了。我也沒有辜負這份厚愛,我在工作上沒日沒夜地拼命,我對自己說,一輩子得像個軍人,一輩子都要處在當年抗洪救災的那種勁頭上,一輩子不要再挨手電筒抽打,被別人說軟蛋。
我太風光了,我的風光掩蓋了一切,甚至麻痺了自己。我與小喬的關係,並不是密不透風,沒有半點跑漏。但是那些年太瘋狂了。說實話,社會風氣不太好,一個大權在握的官員,一個把企業做起來的企業家,一個有點名氣的社會名流,好像在外面沒有花花草草的事,都不正常了。所以,似乎都沒有人過分在意男女緋聞。
我記得我開發區下面的招商局局長,被人舉報,在外面有好幾個情婦。我只是把他喊到辦公室批評了一通,對他做了兩點指示:一、不要把簍子捅到家裡去,破壞家庭,那樣麻煩就大了;二、經濟上要乾淨,不允許為了女人貪汙受賄撈不義之財。既沒有處分他,也沒有制止他。那傢伙對我感激涕零。我當時覺得這沒有什麼,只要後院不起火,男人嘛,工作幹好了就行,生活隨便一點,不是個事兒。再說,沒有這位能幹的局長,就沒有開發區的招商工作的精彩,就沒有我們開發區的今天。這些小節問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權當是一個人對自己勞苦功高的自我犒勞吧。
我與小喬的關係傳到社會上之後,我聽說後,也沒有當回事。市長秘書曾在一次跟我一起喝酒的時候,突然跟我說,老哥啊,聽說您業餘生活很豐富多彩啊,女朋友的檔次也很高啊。我馬上知道有人在市長那裡搗鼓我了。我剛想解釋,市長秘書立即制止我,別,老哥您別說了,我只告訴您一句……市長說,有的幹部一心一意地為人民工作,做成了很多正事,我們不能動不動拿莫須有的雜碎干擾這些幹部;有的幹部成天混日子,還三長兩短歪打算盤,栽贓了很多做正事的人,是真正的負能量,我們不能鼓勵。然後,他詭秘地對我說,趙主任您可知道為什麼別人拿這個搞你?我說,還真不知道。那小子哈哈大笑,是因為確有其事啊,有紅顏知己也不帶給兄弟們看看,飽飽眼福。我心裡一驚,說瞎說瞎說,給我十個膽我也不敢,黨天天看著我的一舉一動呢。那小子笑得茶水都從嘴裡噴出來了,說逗你呢,真正的原因是,您是副市長熱門人選,舉報信激增啊!但不知道這些舉報是不是空穴來風?
我聽了市長秘書的話,也就放心了。我覺得,我應該繼續好好幹。我脫口而出,我說市長這樣信任我,厚愛我,我應該幹得更好才對得起領導對我的信任。
那陣子,我「加班」太頻繁了,加上外面有緋聞,我老婆開始懷疑我。但我的確沒有在小喬身上花錢,工資總是原封不動地交給她的,一個子兒也沒少過。我就把我成為省管後備幹部,是副市長人選,競爭對手和工作中得罪的下屬,開始搞我了,等等這麼回事,告訴小李。小李相信了。我老婆還是相信我的話的,這麼多年,她幾乎沒有真正懷疑過我,也沒有因為一有風聲就回來鬧騰,或者到外面明察暗訪。她是個大大咧咧的人,對自己的業務工作也很上心。她也是個母性意識很強的人,所有的業餘精力都花在女兒身上。外面傳聞多了,她最多警告我,說你可不要忘了自己的出身,要做什麼出格的事,先估量一下後果和代價。我總是賭咒發誓,請她放心,我說,我只是黨、你和女兒三個人的老黃牛,心無旁騖。
其實,我在說這話的時候,我的第二個孩子正在降臨中。h25/h2我跟小喬同居後,最難處理的還是每年春節。春節放假,我沒有理由陪她,只能待在家裡跟老婆和女兒在一起。每次,小喬只好回老家跟父母過春節。而她一回家,父母就催她談男朋友,找物件結婚,說這年頭女孩子年齡大了,婚戀問題就會成為「疑難雜症」,全國的剩女有六位數甚至七位數之巨。小喬無法面對父母,煩不勝煩。一向活潑開朗的小喬,每年的這個時候情緒會發生很大波動,往往走前哭幾次,回來哭幾次。可再傷心再尷尬,我也沒有辦法解決這個看起來很世俗、很簡單的麻煩問題。但是讓我感動的是,小喬自己哭歸哭,卻並沒有因此抱怨我,總是催我早點回家過年,每次還幫我把送老婆和女兒的新春禮物都買好,叮囑我要利用節假日,好好休息,享受家庭,陪伴親人。
小喬並非出身貧苦,小喬其實是家裡的慣寶寶。雖說她只是小縣城裡的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父親是教師,母親是一個小企業的會計,但從小到大,父母視她為掌上明珠,生活上沒有讓她吃一點點苦,情感上呵護關愛。從小喬快樂活潑的個性,也能看出來她的成長環境是很好的。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小喬非常講理,只要牽涉到雙方家庭的情感的事,她都會盡最大的努力,寧可委屈自己,也要成全家人。現在的問題是,小喬無法做到讓雙方的家庭都滿意,因為她的父母已經進入為她終身大事操心的年紀,要的不僅僅是陪伴,照顧,而是一個新家庭、新一代的出現。
2008年的聖誕之夜,我和她躲在成都的一個五星級酒店的西餐晚會的角落,享受浪漫西式新年夜——因為不能陪她過春節,每年的聖誕節就成為屬於我們倆的最重要節日。窗外菸花闌珊,室內燭光幽暗,音樂輕柔,細雨流芳。那是一種完全不同於中式新年的過法,浪漫超脫,含情脈脈。可不知為何,這次我精心安排的浪漫,並沒有達到以往的效果,小喬一直心不在焉,悶悶不樂的樣子。我拿出「撒手鐧」,特意準備了一隻價值10多萬元的大鑽戒,戴到她的手指上,說親愛的,你願意做我永遠的愛人嗎?她望著我,點點頭。然而她的眼睛裡含著淚光,在微弱的燭光裡閃閃爍爍,我看得一清二楚。於是,我告訴她我的計劃,就是等我女兒來年考上大學,就可以向老婆和女兒坦白,讓她們諒解並放棄我。
小喬一下子就哭了,握著我的手說,自己從來沒有懷疑過我的愛的誠意,也理解這種事急不得,一個男人若是為了新生活,粗暴處理老生活,不給結髮妻子和親生孩子理順情緒,預留未來,那這樣的男人,也很可怕呀。接下來,她說了一件事,徹底讓我蒙了。她說,她懷孕了,這次不能再打胎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一時不知道如何掌控自己的情緒,不知道如何表述我的心情和意見。
我不想讓你為難。小喬眼淚汪汪地說,可是我已經打過兩次胎了,醫生建議最好不要有第三次,而且在這麼短的兩三年內,這不光是影響後面的生育,危及生命的可能性都有。我趕緊表態,那就生下來吧,我們該有一個愛情的結晶了。
她繞過桌子,走到我身後,從後面摟住我,臉貼在我的後頸上,讓我感到了她的溫暖。她喃喃耳語說,那麼有一個新問題出來了,最多到春節後,肚子就顯出來了,一個「連戀愛都沒有過的女孩」突然懷上了,這麼奇葩,怎麼向家裡人、向社會上的熟人解釋這件事啊。
我又傻眼了。我只好說,那就,我回去就跟她們提出來,離婚,早點離婚,跟你結婚吧。
我當時不是內心真的希望這樣做,但我沒法不做這樣的表態,為了這份情義,我也只能「大義凜然」。
小喬,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孩,她當然沒有要我這麼做。她說,我不能這麼做,我的良心不允許這樣,我不想虧欠你們太多,更不想傷害別人。再說,這個時候不能影響你的前途,一件生活上的事,讓一個自己愛的男人,奮鬥了半生的事業前功盡棄,只有壞女人和蠢女人,才會這麼做。但是,這個孩子也不能放棄,一是身體不允許,二是情感不允許,三是,她說她覺得即將到來的2009年需要添喜,直覺告訴她,2009年是我的好運年,增加一個孩子,提升一個級別,女兒上一個好大學。所以,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只能是她自己豁出去,獨自處理過程中的一切麻煩,承擔一切可能的不利後果。我說,這裡面最大的麻煩,就是怎麼向你的父母交代。她一字一頓地說:都想好了,春節回去假結婚。
她的主意是,已經跟自己的一個閨密謀劃好,春節借閨密的男朋友回老家,讓父母請親戚們吃個飯,一切問題就不言而喻,臨危脫險了啊。以後,大肚子啊,帶孩子啊什麼的,也不會有人獵奇了。
2009年,一切如我們的設計,如我們的期望。春節期間,小喬帶著她的閨密和閨密男友,回到家鄉辦酒席。閨密男友扮演了小喬的男友,還一本正經地為自己的「冒進」作孽,向「岳父」「岳母」大人道歉。小喬的閨密做了「伴娘」與「導演」。一場戲,看起來天衣無縫,沒有引起老家任何人的懷疑。這一年,甚至還給我們送上意外的驚喜,小喬為我生了個私生子。哎呀,沒有辦法,男人嘛,誰不喜歡兒子呢。7月份,我的女兒被川大錄取。11月份市政府換屆,我被提名副市長並順利當選。在我看來,小喬就是我的福星,她是個旺夫的女人,似乎在冥冥中,把我的人生和生活,導向一個又一個好事,一場又一場好戲,一次又一次高潮。
這一年,我44歲。
這一年,我春風得意,照照鏡子,都看見自己年輕了十歲,身上也全然沒有了大山裡帶來的泥土氣息,沒有了多年來內心深處不時冒出來的那種自卑,那種自責。當然,也包括一個男人身居高位應有的那種自省,似乎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為了感謝小喬和她的閨密,我幫小喬閨密和她的男友,在市屬單位調換了兩份很好的工作。小喬特別開心,她需要有貼心的朋友。閨密其實也在幫我的忙,小喬生育期間的諸多雜事,全是這小兩口在幫忙張羅。他們該得到我的一份報答。而這對一個副市長來說,簡單得不能再簡單,輕鬆得不能再輕鬆,比跟小喬偷偷約個會都要簡單、輕鬆。h26/h2權力是最好的春藥,除非從未擁有,一旦擁有,自覺減少與放棄,難上加難。這句話應該是基辛格說的吧。姓龐的老闆把這句話經常掛在嘴邊上。
這個人一肚子花花腸子壞水水,這是我出事之後才醒悟過來的。除了我,直接或者間接受他影響而下水的還有好幾個。政府裡跟我搭班子,協調管理對外經貿工作的一個副秘書長,出事交代後,收了他100多萬元的賄賂,每個星期都跟他在一起吃喝嫖賭;下面一個縣裡的常委,典型的土包子農民出身的那種苦幹部,認識姓龐的之後,幾年就變得油頭粉面的,最後發展到染上賭博和吸毒。春藥和毒藥,其實就是一步之遙,觸手可及的丁點兒距離。
我結識了龐老闆之後,最大的變化就是不斷把良藥變成春藥。我也不是不知道,領導幹部被黨和人民授予的那點權力,本來是一味良藥,主要用來造福眾生,同時也可以醫治自己的混沌。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到我這裡,竟然成了真正的春藥,而且那麼催情,一發而不可收。我染上姓沈的少婦,後來就有了小喬;有了小喬,我並沒有止步於小喬。就在我當上副市長的第二年,我通過龐老闆的引薦,認識了一家廣告公司的業務員小凡。說起來很荒謬,小凡竟然是龐老闆開給我的「一劑藥」。
為啥是「一劑藥」?是這樣的,在後來的幾年,龐老闆幾乎跟我形影不離。我雖然不肯收他的錢,但是,他為我跑腿辦事,辦一些我不方便辦的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讓我很受用。龐老闆其實知道我跟小喬的事,但是因我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這個秘密,也沒有讓他介入這種私事,所以他也從未在我面前表露過對這件事的知曉。然而,他是個比鬼都精明的人,他能看穿一些事,也能看穿一些心事。有一天,他意味深長地對我說,男人不能沒有幾個女人,但不能用情太深,太專注了會被套牢,會故步自封,得一個女人,失去更多豔遇,有時候還會出事兒;男人也不能把任何一個女人太當回事,女人越少反而會在情窩裡陷得越深,最後成為一種負擔。
他的話讓我吃驚。我覺得這狗日的看穿了我。
我那時幾乎忽略了妻子的存在,一心在小喬身上,慢慢有些乏味,也有些對妻子愧疚。但我也沒有辦法迴歸,收回我的情感。況且事業上野心勃勃,生活上好像又進入新的一輪春天,蠢蠢欲動。平時,龐老闆胡說八道的時候,不管有沒有道理,不管我內心是否認同,為了表示一下我的身份約束和應該有的境界,我都要反駁或調侃他幾句。但這次我沒有。我陷入了沉思。於是,不久之後在一次宴席上,龐老闆便把小凡帶到了我身邊。飯後,龐老闆就為我開房,把小凡塞到了我的房間,我連想都沒有想,就把小凡攬入懷中。
小凡是那種看上去野野的女孩,性格火暴,私生活奔放,給了我完全不同於前面幾個女人的刺激。我很快迷上了小凡。為了穩住她,我讓她辭職出來,自己當老闆,註冊了一家廣告公司,主要接開發區內的企業形象設計的活兒。一般我不親自打電話幫她,而是讓龐老闆出面,跟商家說。這邊的企業都知道龐是我的馬仔,能給的專案就給了,一年三五個小專案,足夠小凡維持公司和優裕生活了。而這些關照小凡的企業,也都認為小凡是龐老闆的小蜜。他們覺得,關照了小凡,與龐老闆近了,也就與我套上近乎了。至少,可以在龐老闆組織的飯局上,與我同一個桌子。
小凡很享受這種「關照」。她很快把企業做得像模像樣,很快買了自己的房子。她按照新婚房的標準裝修這套房子,生活用品都是成雙成對配置的,有她一份就有我相應的一份。入住的那一天,她還在裡面貼了「雙喜」,我們算是搞了一個彼此見證的「婚禮」。從此,我又多了一個家,三天兩頭過來住住。
2012年春天,小凡懷孕了。這一次跟對小喬不一樣,我連一句反對的話都沒有說,反而表現出渴望孩子早點出生,渴望她給我生一個健康的大胖小子——剛才忘記說了,2009年小喬給我生了一個私生子,我既不安又欣喜。畢竟是「婚外有婚」的第一個「結果」,總覺得不是名正言順。但自己的孩子上大學了,又是個女兒,由於我顧家少,她跟我也不太親近,所以中年得「子」,我內心還是得意的。我對這個孩子還是很關心的,我希望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多給他一些父愛,俗話說父子連心,將來只有兒子才能真正懂父親,從深處、大處理解父親;女兒是小棉襖,兒子是鐵盔甲,男人的溫柔和憂傷,只有男人才懂啊。我有了「兒子」,這是多麼值得欣慰的一件事啊。所以,只要不出差,最多隔一兩天,我一定會過來陪他們母子一個晚上。然而,我的這種自鳴得意和美好願望,慢慢地化為一種沮喪,一份心痛,一肩重擔。在「兒子」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漸漸發現了異樣。他跟其他孩子不一樣,兩歲的時候還不會說一句完整的話,一走路就摔倒,反應特別遲鈍,不能準確表達任何一件事。這簡直是我和小喬的晴天霹靂。說起來讓人傷心欲絕,一直到2013年我被組織審查的前夕,一天我跟「兒子」在一起,想給他啟蒙,可「兒子」連一加一等於幾都弄不清楚,我給他講大灰狼的故事,講了至少有20遍,每次他都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可問他大灰狼的問題,他一點反應都沒有。我稍微不耐煩一點,他就放聲大哭,四周歲的孩子了啊,一哭就是一兩個小時,停不下來。自從發現這個孩子有問題之後,我開始有點心煩意亂,上班沒有那麼專心了,總是在研究怎麼治好「兒子」的病,總是在盼望有一天,突然他的神經打通了,變成一個聰明健康的寶寶,見到我進門的那一瞬間,喊著爸爸撲到我的懷抱,跟我討論大灰狼的故事,向我索要更多的精彩童話。
然而,這一天,我至今沒有等來。
小凡懷孕的時候,我跟小喬的兒子兩歲了,孩子的不正常已經表現得很明顯。所以,當小凡把她懷孕的訊息告訴我時,我脫口而出,好好,如果你願意,就要了吧。我老了,喜歡孩子。
說是喜歡孩子,潛意識裡是喜歡健康的孩子,最好是一個健康的兒子。
2013年初,我的第三個孩子出生,小凡為我生了一個健康的孩子。她是一個女兒。我被專案組帶走之前,只見過這個孩子三次。第一次是剛出生的那一天。第三次是她滿月,躺在小床上啃自己的小拳頭。那時候,對我要出事的傳聞已經甚囂塵上,我已被混亂不堪的生活和諸多不良預感壓得喘不過氣來。女兒很漂亮,小臉圓嘟嘟的,我逗她的時候,她快樂地蹬著小腿,舞著小胳膊。她是聰明而又活潑的。我站在孩子床前,逗了她好一會兒,看了她好一會兒。她的眼睛盯著我看,好奇,熱烈。真的,我能感覺得到,親人之間才有的那種溫度。我把事先準備好的用一個簡易檔案袋包的10萬元錢,悄悄塞在她的小床邊,親了親她的小額頭,然後就走了。然後,再也不曾有機會見到她。
那天在電梯裡,我的眼淚無法自控地流了下來。自從被手電筒抽打的那個夜晚後,我好像沒有哭過。我是個軍人,男子漢,我不會輕易掉眼淚。我掉眼淚的時候,都不是因苦,因累,而是因悲傷,我掉得稀里嘩啦、稀裡糊塗的吧。h27/h2從新千年第一個十年的中期走上重要領導崗位,到2013年出事,也不過七八年的時間。想想在整個人生路途上,七八年並不是特別長,可是我的這七八年,是一個多麼奇怪的七八年,走得很苦,走得很累,走得很快,卻不知道走得多遠,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了。我更像個陀螺,被自己內心的某種鞭子,亂抽一氣,頭腦暈著,身體亂著,圍著幾個生活攤子轉著,靈魂瘋狂著。我不算是很有文化的人,不太能準確表達,丁先生您看,是不是這麼一個狀態?
我被「雙規」的那一刻,絕對是如釋重負,當天夜裡我睡了9個多小時才醒。省紀委辦案點上的同志告訴我,我呼嚕打得震天響,害得他們在外間都沒有睡好。此前我多次有過自首的衝動,我已經把自己拖進了一種無法消受的生活殘局。我在三個女人、三個孩子、三個像模像樣的家之間疲於奔命,在道德、輿論、黨紀國法的夾層裡東躲西藏,我自欺而欺人,自戀而自虐。黨的十八大之後,也就是我在任的最後一年,我惶惶不安,經常夜不能寐,頭髮掉了一大把。我希望儘快結束這種噩夢。我也想到過自殺。但是,那麼多女人和孩子在我身後,我除了做鴕鳥,縮著脖子等待獵人,其他什麼勇氣、什麼力氣都沒有了。
我的結髮妻子小李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嫁給我,給了我一蹶而後振的力量,給了我因為失去初戀寒心後的溫暖,修復了我的心,帶我進入了一個男人正常的生活軌道。在那些「老趙」「小李」互相呼喚著的歲月裡,我曾是那樣的感激她,敬重她。2000年我轉業前後的兩年,我父母在老家身體不好,她親自去大山裡接他們到城裡住。我的父母不習慣,還是要回老家,她就送他們回去,並在那裡張羅著幫父母把房子翻修好,在屋子裡裝上空調,接上自來水,一切安頓好了才回來。她自己的父母親去世,她自己一個人回東北料理後事。為了讓我安心工作,她包攬了兩家後方的每一件事。女兒從小到大,她也幾乎把父母的雙重責任全部承擔了。前面跟著我吃苦,後面我熬出來,位居要職的時候,她卻沒有享受到任何好處,因為我基本上算個清官吧,當官並沒有極大提升我家庭的物質生活水平。
您別嗤笑我,我當這麼多年領導,並沒有大筆受賄,貪汙的事更是從來沒有做過,否則組織不會放過我,我今天的下場不會這麼輕。老婆是個地地道道的東北姑娘,心眼不細,但很實。她對物質生活的要求並不高。她從來沒有想過要靠我的官位發財,也是因為她的這份可貴的把持,我對不該拿的錢堅決不拿。這不像許多貪官,從內當家貪起,最後兩個人一起違紀違法,家庭被連鍋端了。她是個靠勤奮積累出來的醫療專家,兢兢業業,只想安守一份穩定職業;她是個相夫教子的傳統女人,只想安守一個穩定的家。本來,如果我把持得好,後面不要弄出這些瘋狂的事,她的忠誠、本分和踏實,應該獲得幸福圓滿的回報。我得到的榮譽,還會給她和小家庭錦上添花。可恰恰因為我「得道昇天」,命運把她摔到了人間地獄。
她比我大兩歲,俗事俗務催人老,老得很快,臉上有斑點有皺紋,身子也臃腫。她也因性格安分,中規中矩,顯得缺情寡趣。後面的一些年,我過上了聲色犬馬的生活,已經啃不了窩窩頭,看不得黃臉婆。她起初對我在外面的生活將信將疑,但因我每個月都如數給她上交工資獎金,連工資卡都放在她身上,她就沒有過多細究我的行蹤。最後幾年,她其實已經知道我失控了,在外面亂七八糟的事太多了,可能性格使然,也可能為了女兒,她選擇了沉默和冷戰。我們幾乎沒有了肌膚之親,也沒有什麼話可說。我一連幾天不回家,她一句都不會再問。我曾經有兩次在春節期間跟她示好,她就冷冷地跟我說,姓趙的,你就別裝了,別太累著自己,看在女兒的分上,我希望你好自為之,不要弄得身敗名裂,連累我們。我那個時候,既聽不進去這些,也無暇顧及她的感受,我們夫妻關係名存實亡。可是最終,如她擔心的,我還是身敗名裂,連累了她們。那年她50歲了,就提前內退了,到女兒上大學的附近的地方買了一個小房子,陪女兒一起生活。我現在跟她們幾乎聯絡不上,我希望早早獲得她們的原諒。
我特別愧對小喬。她認識我的時候,不諳世事,身心單純。我設計把她羅入我的情網後,她也許由於我對她家人和朋友的幫助,由於我的信誓旦旦,有過短暫的滿足和快樂。但是,她一生的悲劇從兒子出生,拉開了序幕。我無法想象,她是怎麼獨自面對這份假婚姻的,怎麼獨自接受這份孽情給她帶來的這個智障兒子的,怎麼驚悚地發現我在她之後又有了新的女人新的子女的,怎麼在我落馬時從虛幻中跌落到殘酷現實裡去的。她那麼漂亮,那麼天真,那麼善解人意。她為我做出的犧牲簡直無法估量。前面我也提及過,她是個慣寶寶,整天樂呵呵的,喜歡人與人之間那種輕鬆俏皮的氛圍,喜歡優雅的小資生活。不必大富大貴,溫飽小康,無憂無慮,就行了。她走進我的生活,是小白兔遇上大灰狼的必然結果。我出獄後的第一件事,就給女兒寫了一封信,泣情泣血地把自己這個可恥可悲的故事講給她聽,寧可讓女兒更鄙視我,我也要女兒警惕,遠離像我這樣的老男人,遠離超出社會正常規範的生活,拒絕一切在倫理上不對等的感情。想到這裡,我真是羞愧難當,若我自己沒有女兒,我在這方面的良知恐怕至今都不會被喚醒,我不會為血肉親情疼痛到這個程度。
小喬從來沒有因為跟上一個副市長過日子就抬舉自己。她靠自己的工資過日子,自己到菜場買菜,做飯。她那麼好的身條子,做學生時還經常買點新衣服,穿出一點模特的風範來,顯擺幾下。自從跟了我之後,都是隨便套一件過時的衣服就上街了。她為我兩次流產,一次生育,沒有讓我陪過一次醫護,請過一次假。她總是說,您從大山裡出來,到今天這一步很不容易——她一直都是稱呼我「您」,那種敬畏來自於骨子裡,那種愛無法表演,真實而又痴迷。因我們的生活不能公開,所以我都是夜晚「潛伏」過去。不管多遲,只要我說我要過來,她都做好消夜等著我。她變成了一個務實而又勤儉的小家庭主婦。
她從來沒有向我伸手要錢,怕我為了錢犯錯誤。為了省錢過日子,兒子的尿不溼儘量少用,都是用尿布,髒了可洗洗晾乾迴圈使用。她說這個環保,孩子戴了舒服,其實我知道她是為了省錢。她把手上的皮都洗掉了幾層。她很少逛高檔商場,我偷偷帶她到成都度了幾次假,她每次就逛逛春熙路步行街這種地方,買一點小吃,買幾個小玩意兒,就回來了。兒子智障的情況被發覺後,她陷入了巨大的危機感,擔心兒子的未來。她決意要一生照顧兒子,即使我永遠沒有機會明媒正娶她,她也不會再嫁,不會把兒子帶進一個未知兇吉的新家庭。我特別感動,發過誓願意為了她肝腦塗地。可事實是,自從遇上我,這個可憐的女人失去了正常的人生,沒有正常的婚姻生活,未來充滿了危機。可是,我還是辜負了她,背叛了她,把她拖入了更糟糕的深淵。
小喬的父親在2012年因病去世了,她母親是一個孤僻的人,很少跟人打交道。這個不幸對小喬來說,居然成了萬般不幸生活之中的唯一一點「幸運」:如果她的父親活到2013年,如果她的母親開朗好交,有一天寶貝女兒的真實生活在他們面前撕開,他們該是怎樣的一番悲絕啊,誰敢來幫小喬設想那種殘酷啊。
小凡跟我的時間並不長,她的確是那種抱著大樹好乘涼的女孩。我佔有了她的青春,又不能直接給她財富,只能幫助她建立一份事業。後來她知道了我家外還有一個家,她的心理失衡了,無法平息。她砸爛過傢俱,也割過脈。為了安撫她,我每次都向她保證只愛她一個。當她把懷孕的事情告訴我的時候,我表現出來的坦然與積極姿態,讓她對我增加了信任。我位高權重,她覺得在我的庇護下,安逸而又安全。她一度似乎就接受了做「三房」的現實。當然,很多事情可能是我的錯覺,特別是對小凡,我真的瞭解她多少呢?我出事後,她就徹底消失了,帶著孩子走了,沒有跟任何人招呼一聲。她帶走的畢竟是我的骨肉,我的女兒啊。我還是挺想她們。
我服刑期間,官場上、情場上那麼多的朋友,那麼多的「親人」,亞「親人」,偽親人,來看我的寥寥無幾。本來與我感情淡漠的大女兒,卻每年寒暑假都來看望我。在情感上,我欠她的債最多。她出生的時候,我在抗洪救災。她的名字裡帶著一個「榮」字,那是我立功歸來為她起的,因為我覺得是她的力量支撐著我在災區拼命的,這份榮譽應該給她。我要讓她一輩子記得她的出身和名字裡飽含的榮譽,我希望她不辜負她的名字。女兒小時候學習認真,個性活潑,能歌善舞,多才多藝。她的各種獎狀把我們小客廳的一面牆都貼滿了。每天,我再苦再累,只要回到家一推開門,迎接我的就是這面獎狀牆,我馬上精神倍爽。可是,我很少有空陪伴女兒,撫養培養女兒的有關一切事務,都是我老婆包了,我在這件事上做了甩手掌櫃。後來想想,其實也不是完全沒空,不過是沒心罷了。一個星期擠一點時間陪家人,再忙的領導也不是不可能。不願去擠,就真的沒時間了,就真的習慣不在家了,就真的野掉了,生活方式和觀念野了,身和心也就野了。女兒進入青春期之後,正好是我整天野在外面的幾年,是我的醜聞漫天的幾年,她變得沉默寡言,成了一個性格內向的孩子。她不願意參加任何文體活動,學習成績也沒有小學時那麼出色。我聽說之後,沒有從家庭環境、從我自己這裡找原因,而是粗暴地回去批評了她幾次。她從此就不再搭理我了。
女兒去年去重慶參加工作了。從中學開始,她變得平庸,現在的工作也很普通。她本來可以卓越的,但她沒有能如我們的期願。這個雖然是一份遺憾,但我不怪別人,更不會怪她自己和她的母親,責任在我。同時我也想通了,平安未嘗不是福。女兒是最快原諒我的人,這也是我的欣慰。
我天天祝福女兒,祈願她遇到一個好男人,兩人平平凡凡,相愛一生。h28/h2權力和能力加身,若是運用不好,就是兩個妖孽,我的命運就是這兩個妖孽放縱壞的。
我的能力是市裡公認的。前面提到,我們市的開發區在我手上,迅猛發展,成為地方經濟的發動機。我擔任副市長之後,提出進一步加大發動機馬力,帶動全市經濟、社會快跑,拉動屬縣區接力的思路,得到了市委書記和市長的認同。一個以現代產業為中心的擴充套件規劃在我任上科學定位,並很快實施,成效顯著。我們擴大了開發區為產業新城,核心區在原有基礎上打造現代產業群,培育了新型汽車配件生產、環保節能家電生產、生物化學、新型材料等趨向未來型製造業,內側規劃配套服務業和流通業,以及高科技研發基地,周邊開發建設生態幸福小鎮群,建設宜居新城,吸引人氣,留住人才,美化產業外圍環境。我作為副市長主抓這項工作不過四年,一個生機勃勃的新型產業新城區初具規模。新城還用地理和產業銜接各縣區,真正帶動縣區經濟上了跑道。
我的確太過居功自傲。每次當我面對前來考察的中央、省市各級領導,慷慨陳詞,展示我的藍圖的時候,我從他們的頻頻頷首、讚賞微笑甚至激情鼓掌中,找到了新的自信,新的興奮點。那些生活上的風流麻煩,內心的敬畏與羞恥,在這種激昂的情緒中,變得薄如紙片,在我心靈的灰暗夾縫中,消失了影蹤。這算什麼事呢?在我的貢獻,我的能量面前,這不就是一點不值一提的風雅嗎?
當我的緋聞傳得滿地的時候,也是我馬上「榮升」訊息漫天飛的時候。但是,緋聞我不一定經常聽到,馬上榮升的祝福卻是每天不絕於耳。有說我要升任市長的,有說省裡器重我,要調任政府某核心廳局一把手的,也有說我已被中央看中,作為後備交流乾部,到鄰省任職的,等等各種版本。好訊息想聽就有,壞訊息難得露面,我真的處在沒有晝夜的亢奮之中。
如此這般,一針一針新的雞血,打進了我的身體。
老趙的故事,我聽了幾乎整整一夜。
老趙喝著講著,講著喝著,後來全然不顧我的存在了。到最後,語速極快,而且全部變成了方言,我聽得非常吃力。而且,他開始思緒混亂,一會兒詛咒自己,一會兒又狂話連篇。他還開始重複自己所講的內容,甚至肆無忌憚地描述小喬和小凡的魅力善良,表白自己跟她們是真心相愛。他也許是太疲勞,酒也喝太多了,說著說著,進衛生間去吐,回來歪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我十分疲倦。天已大亮。老趙的親戚把我送到鎮上賓館,我一覺睡到下午兩點才醒。塗書記一直在賓館等著我,見面後問我談得如何,我說聽他說了整整一夜。
「他的料,不大,但不少,不簡單,我認為極具代表性。」塗書記說,「客觀上講,他的違紀違法,並沒有給國家帶來太明顯的經濟損失,涉腐金額也很小,所以連同瀆職、重婚這些,就量刑了兩年。但他造成的內傷很大。怎麼說呢?就是他這種人,不是個別,他的行為,沒有造成重大公共事件,看起來沒有傷害人民群眾,沒有坑害國家利益,但他傷害的是親人,是身邊人,是跟他發生關聯的人。所以,他顛三倒四的,動輒說槍斃自己都嫌輕,還要求法庭重判自己,完全不奇怪。傷親人,傷近人,最終還是傷自己啊。」
「這個我認同,」我說,「等於是把毒藥噴在自家的花園裡。」
「還有,他間接害了不少同志。」塗書記說,「市長因為愛他的才能,也一直不太相信他會生活放蕩到這個程度,所以遇有舉報什麼的,沒有深究,在提拔重用上,沒有把關,導致失察,被記過處分。政府副秘書長,還有開發區裡他的好幾個下屬,都涉腐被抓。他被失察,他也失察別人,形成惡性迴圈。」
我覺得,這類人制造了體制的裂縫。我把這個意見說出來,塗書記一拍腿,說,有道理。
領導幹部是體制鏈條裡的重要環節,相當於一個零部件什麼的,若干個零部件出問題,影響了機器高效運轉,進而使一些人懷疑整個機器本身的質量。
塗書記說,趙的許多作為,雖然停留在道德層面,但影響極壞,極有輿論殺傷力。
我們探討了一會兒。最後,塗書記說了辦案過程中的一個插曲。
「他一定給你說了他在部隊時挨手電筒抽打的事了吧?!」
我說,是的,很震撼的細節。
「一般人那一傢伙給打醒了,他呀,看來,給打了個半醒半昏。」塗書記嘴巴里發出輕蔑的一聲哼哼,然後說:「在立案調查期間,我見了他一面。我跟他有淵源,他的案子我是迴避的,一點不參與。但他中間給放出來兩個星期,就到處找人說情,也找到我,要我幫忙,他說他只是生活問題,沒有經濟問題。後來他又給老首長打電話,就是那個拿手電筒抽他的老首長。老首長氣壞了,電話裡一聽是他,就掛掉了。案子定性之後,我突然接到老首長電話,託我關心他一下,無論如何,他有一份心意,要我親自轉給趙。於是,我又見了他一面。替老首長轉達了心意。」
這傢伙賣關子,講到這裡就停頓了。我好奇地問,到底什麼心意啊,這老首長很有一葫蘆啊。
「是的,很有一葫蘆!」塗書記說,「老首長的心意是,讓我再抽他一電筒。我找了好幾個超市,才買到了一個電筒,過去抽了姓趙的一傢伙。他跳起來,說你狗日的不幫我,還他媽的搞暴力辦案啊。我一字一頓對他吼,這是老首長讓我轉達的心意!他立即蹲在地上,就像個孩子似的哭了。後來,有人不明情況,就傳說他欺騙紀委辦案人員,被監察局的副局長給打了。我還背了個破壞辦案紀律的黑鍋,都沒辦法解釋。」
我這一夜聽下來,覺得趙的優點不少,比如,坦率,血氣方剛,肯吃苦,有能力,肯幹事,情感豐富,精力充沛。但他的基本素養中沒有健全的道德體系,人格不太穩定,價值觀比較模糊,尊恥顛倒,缺少這個層次的領導幹部應有的強大信念。我和老塗的一致意見是:這樣的幹部早晚要出事,晚出事不如早出事,早點出事,利國、利家、利他、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