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365個故事365里路

追問 丁捷 第1頁,共2頁

h21/h2紀委書記遇到的故事是這樣的:

「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我是某某的秘書,首長讓我跟你說一聲,你們查的那個事兒,情況很複雜,牽涉的人到高層了,你們懂的,大差不差就行了吧’。我趕緊回答,‘是是是,請轉告首長,一定照辦!’‘首長說了,你這兩年工作幹得不錯,很辛苦,首長心裡有數。’‘是是是,謝謝首長!’我都懶得去查號碼,核人頭,對口音,弄真假,就讓那人去意淫吧。」

還有這樣的:

「約在茶社的小包間裡,他進門時還回頭看了看,圍巾把頭臉裹得嚴嚴實實。說話時捂著嘴,竭力改變聲音的傳播方式……末了說,你們紀委可千萬要過問這件事,要把他捉拿歸案,這舉報我可是把全家性命都搭上了,不要讓我失望。看著他背影迅疾閃出,我不禁悲從中來。空坐良久。那杯沒動過的茶,還有著溫度。」

就著一杯熱茶,我在一個傍晚開始閱讀我的「同行」作家、榮獲過市十佳檢察官、優秀紀檢幹部等榮譽稱號的谷以成先生的紀檢辦案手記稿件。厚厚的一疊,都是從他的日記裡摘抄出來的。很多的故事,都有一種神秘兮兮的氣氛,讀起來,不像是日記,倒像是傳奇。讀得我手邊的茶冷了,再續,續了又冷。不知不覺中夜已經很深,我無法不踟躕在他的文字裡,會心幾番笑,知心數冷暖,感慨,思量,完全忘記了時間。

從去年開始,作為對我寫作這部書的支援,谷先生陸續向我提供了300多個辦案手記故事。有的故事經過壓縮後,在清風網發表過;有的故事附一幅生動的圖畫,在他的一部著作裡刊登過;更多的故事,則是從來沒有示人過,雪藏在他幾十本厚厚的日記裡。

「這些故事,全部發表出來還有點早。給你的這一部分,大概有一半發表過,一半我認為可以發表,但也拿不定主意,所以交給你,你斟酌著做寫作素材吧。」他把這些稿子交到我手上時說,「原先不打算發表任何與工作有關的文字的。但這些年逐漸有一些新的認識,就是作為反腐工作的一線人員,你不說故事,別人幫你說故事。你不說對的故事,別人淨傳說不一定對的故事。不對的傳播多了,妖魔化的危險就來了。所以,再三考慮,我們還是說一點吧。作為同行,我迫切地希望能夠支援你的這一發聲行動」。

與谷先生的熱心一樣,來自上級紀委的許先生,雖然沒有記日記的習慣,但作為一名長期在專案組從事大案要案審理工作的「老紀檢」,他有著一個記憶體龐大的記憶庫——花白頭髮下,一個博聞強記的大腦袋,從那裡,他向我無私地提取出這些記憶。他說,你不要說是寫一部書,你寫十部八部書的材料,我這裡都有。在辦案的過程中,我有太多的發現,太多的感觸,我也想記下來,但時間精力實在緊張和不足,有心無力。而且,寫公文,我行;寫生動,還真不行,呵呵,才華不夠啊。

連續多少天,他一旦得空,就從辦案點出來,約我到茶館裡坐下來,倒豆子一樣,向外傾倒他經歷的故事。給我印象最深的是「鞋子」的故事,他有些得意地對我說,還真捨不得把這個故事給你,我想退休之後寫這個故事呢,寫個辦案回憶錄,或者簡單點,寫個辦案心情的散文,這個故事,多好的素材啊,呵呵,最有意思,起碼對在位的官員最有警示作用——

「為什麼叫鞋子的故事呢?幾年前,我們查處了北邊一個大市的常委,貪汙受賄六七百萬元,玩弄女性,生活腐敗。但這人,在當上市領導之前,比較勤奮,也很樸素,他能走到一個大市領導崗位上,還真不是靠溜鬚拍馬什麼的這麼簡單。人家以前,整個就是一個苦行僧,對自己要求很嚴,深受上級領導信任。而且,那個他,可真有才。在位講話啊,脫口成章,口若懸河。落馬後,他說了一句話,慨嘆自己的命運裡,有一個事關‘鞋子’的玄機,那種隱喻,契合得可怕。他說,他是‘唱著草鞋覓鐵鞋,脫掉草鞋換皮鞋,踏破舊鞋得錦繡,換上新鞋成囚徒’。你聽,四句順口溜,全在說鞋,一看就知道,這每一個鞋字裡面,都有文章,都有故事。」

老許說著說著就停下來了,不是賣關子,實在是他的煙癮太大了,得燒上一支。因公共場所禁菸,每次我們聊天的過程中,都會有幾次不得不停下來,走到外面的露臺上,等他抽完煙再說。而且,每次遇到這種情況,他就要重複一句話,不好意思,沒日沒夜在案子上蹲點,煙癮越來越大。抽完煙回到屋子,他繼續說:「這老兄頭兩句詩,唱著草鞋覓鐵鞋,脫掉草鞋換皮鞋,說的是他這一代人,唱著‘草鞋是船,爸爸是帆,奶奶的叮嚀裝滿艙’的歌曲,長大和走出故鄉的。他的父親,是中國改革開放初期,最早背井離鄉的一批小生意人,跟著浙江商人,在外面推銷小電器,日行百里,風雨兼程,穿著一雙草鞋走出家鄉,年底發了小財,然後穿著一雙皮鞋回到家鄉。他父親做小生意,歷盡千辛萬苦,把那雙新皮鞋跑穿了鞋底,才把他和弟弟養大,並相繼送到了高等學府,成為那個時代的天之驕子。那一年,老人在回家的路上,終於把那雙鞋子的鞋底跑掉了下來,回來後就生病了,癌症。在床上撐了幾個月,臨去世,老人家對他們兄弟倆說,兒子們,你們一定要好好幹,做小生意太辛苦了,而且沒地位,在別人眼中永遠是個穿草鞋的,脫不掉土。我希望你們好好闖一番事業,最好捧上鐵飯碗,那就不是穿草鞋換皮鞋的事兒了,那是換上鐵鞋了,再也不怕腳下沒路了。弟兄倆牢記父親的遺訓,特別勤奮刻苦,不知道踏破了多少雙舊鞋,終於奔到了錦繡人生。特別是老大,50歲不到,就走上了廳級領導崗位,成為家鄉遠近聞名的貴人。應該說,這份前途來之不易,他在天之靈的父親,應該在九泉含笑呢。他也特別珍惜這一切,凡事十分謹慎,不敢妄為。

「當上領導後,許多人來他這裡‘公關’,送錢送物,都被拒之門外,這些公關高手,真的一個個最後都敗下陣了。唯有一個來自他家鄉的老闆,最後把他這個‘堡壘’拿下了。

「怎麼拿下的呢?有一年元旦前夕,該老闆以替他老母親捎口信的名義,來他任職的市看望他,順便買了一雙新皮鞋過來。一進門,就蹲在地板上,親手幫他脫下腳上的舊鞋,說,辭舊迎新,穿上新鞋,意味著履新,這也是令尊大人生前的美好願望啊。他特別感動,感慨萬千,眼淚都下來了。從此,這個老闆每年新年都送一雙新鞋過來,親手幫他換上。他也如願一步步走向權力巔峰,從副廳級虛職,到副廳級實職,再到正廳級,直至正廳要職,五六年時間內,履新四次,步步加分。他處處小心,唯獨對該老闆那邊,開了一個‘口子’,也幾乎有求必應,幫老闆辦了不少事兒,也收了老闆不少錢財。最後,走進深淵,把前途變成了囚徒,把錦繡變成了泥淖。那次,我們奉命去‘雙規’他的時候,他看著自己的腳,突然哭了。後來,他告訴我們這些事,我們也知道,他剛換上當年的那雙新鞋,才穿上腳兩個星期。而供出他問題的人,正是為他穿鞋的那位老闆。你看,一個人的命運,就是這麼玄!」

說完,老許又跑出去抽菸了。h22/h2研讀這些故事的過程,也許就像我幾年前作為紀檢戰線的新兵蛋子,親自參與辦了幾件案子一樣,帶著疑問,用足了認真勁兒鑽進去,最終才有可能恍然大悟。任何故事,不管你如何定性,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我們不是這個故事的製造者,就是參與者;不是參與者,就是見聞者;甚至連見聞者都算不上,但我們一定會是這個故事的間接關聯者。世界上沒有絕對孤立的故事。你在某個故事中的身份,你與某個故事的某種關聯,也許就是其中某個,或者可以設想是其中任一:

一個正在利益面前糾結的權貴;

一個手提檔案包踏破鐵鞋的專案經理;

一個被製片人騷擾而選擇沉默的三流明星;

一個在公文堆裡沒日沒夜筆耕的小公務員;

一個每天丈夫不回家心裡就不踏實的家庭主婦;

一個為孩子的教育機會而愁眉苦臉的平民父親;

一個含辛茹苦把兒女養大卻依然操心著的老母親;

一個躊躇滿志要考公務員的大學生;

一個策劃汙衊他人名聲的網路水軍;

一個愛上有婦之夫的女職員;

一個把財產東掩西藏的民營企業老闆;

一個被詐騙破產而籌資再創業的中年男人;

一個親自把局長老公送去自首的結髮妻子;

一個因爆料而受到人身威脅的新聞記者;

一個痛苦地移送著涉腐同事去司法機關的紀檢幹部;

一個被刺殺的城管和一個被驅趕的小販;

一個公示期被舉報的高階領導幹部;

一個因一頓飯而被處分的將軍;

一個研究腐敗機理的大學教授;

一個就業名額被別人佔據的底層青年;

一個把國罵當作愛國的體育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