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一邊獻血救人一邊放藏獒咬人的富二代;
一個無奈的行賄者或一個欲罷不能的受賄者……
任何角色,你都能從中找到你的對應,找到你閱讀體驗的萬分驚恐和十分歡欣,幾多彷徨與些許振奮。也因為故事裡的事是過於真實的,卻又在日常的社會和家庭環境裡藏匿得太深,成為一種或矇蔽或心照不宣的「內參」,就跟眾生的靈魂一樣,一面是豐富而多彩,一面矛盾而又危險。所以我們的故事,你會感同身受,不由自主地入情入境。也許聽得笑起來,也許聽得跳起來;也許聽得夙夜難寐,聽得一夜白頭,也許聽得痛快淋漓,欲罷不能;也許聽得稀裡糊塗,不明究竟,也許聽得如雷貫耳,醍醐灌頂。
是啊,這些故事,有的是「潛伏」,有的是「風聲」,有的是寒心的情感戲,有的是精心的迷魂陣,心靈的糾葛,命運的沉浮,無形之手的捉弄,匯聚得像個龐雜的戲園——然而,輪番上臺的卻不是表演,是活生生的江湖鏗鏘。雖然,我涉足這個行業的時間才三四年,並不是特別長,但故事裡的那些事,只要是一個哪怕再普通不過的當代中國人,都不會感到「天花亂墜」。當然,不「陌生」不等於就「熟悉」,熟悉了還不一定能達到「洞察」的境界,即便洞察了,也未必能心相通,情相融,也未必能明其理,悟中道。很多事兒「真實」的簡單面貌裡,藏著更多的「真實」,其中的「機關」,即便我這樣的紀檢業內人,也難免「一時糊塗」,非要讀到細處、問到深處方才明瞭!有的故事,聽得稀裡糊塗,過了幾天,回頭想起來,才要忍不住拍案叫絕;有的故事聽得怒火中燒,回去幾天才能平息;有的故事,聽得淚水漣漣,卻經不起理性的考量,就使自己陷入一份羞恥難當,甚至伴生一份絕望的情緒。很多故事裡面,無限的波瀾壯闊,經由當事人的描述,傾瀉到我的內心。一段時間,我甚至難以承受。要去接受這些故事,接受這些有的甚至荒誕荒謬的故事邏輯的存在,甚至繪聲繪色地把這些故事寫出來,的確需要一些特別的勇氣。h23/h2說故事,聽故事,我們尚且如此,可以想見,那些故事的親歷者,承受了怎樣的跌宕。
在我擔任紀委書記的幾年間,我參加了中紀委和地方紀檢系統的好幾場學習活動。每次的學習班,都有一個固定不變的課程,那就是心理輔導課。2015年秋天,在中紀委監察部於河北舉辦的一個學習班上,一位著名心理干預專家、中國人民大學心理學教授,前來為我們上心理輔導課。他一走進課堂,就對來自中央部委和全國各地的200多名紀委書記學員,開門見山地說,如果我在生活中,而不是在今天這個課堂上遇到在座的任何一位領導,我都會像絕大多數百姓一樣,用崇敬的眼光仰視你們,當下,紀委書記這個職業,在賦予你們重託的同時,賦予了你們很多的榮譽,甚至超凡的力量感。然而,今天你們端坐在我的課堂上,說得輕鬆、好聽一些是我的學生,說得嚴重、難聽一些,是我的病人。因為,你們的職務為你們的閱歷裡積蓄了很多負能量資訊,在你們心裡裝載的沉重故事太多太多,隨便拿出一個故事,就能讓一個普通人聽得心驚膽戰,捫心捶胸,甚至心理崩潰,而你們卻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揹負著越來越多的這類故事,鎮定自若地走在雷霆萬鈞的路上。從我們心理學的角度看,你們就是病人,你們需要放鬆、再放鬆,放下、再放下,黨性固然可以強大你們的內心,但內心超載太多,就難免彎曲,直至破碎。
接著,他關掉大教室的燈,播放一段舒緩的音樂,讓大家閉目靜思。五分鐘後,音樂結束,燈光亮起,課堂裡閃閃爍爍的,盡是淚光。
教授接著說:然而,任何事物都有其多面性。我們累積的負能量資訊,是從社會廣大的正能量資訊中剔除出來的。它是正能量的觀照,是明辨是非,為社會病理尋本溯源的介質。
但是,這些,你必須傾倒出來。h24/h2通常,一個人容易從他的「出身」裡找到表達的方式,形成話語的風格。「紀檢」這種背景裡的作家,必然有話題的諸多顧忌,表達的諸多障礙。出於身份的嚴肅性,我們慢慢養成了「說大、不說小」的習性。具體說,就是宣講政策、解讀紀律、破譯重點案例的時候,口若懸河,說到自己的日常工作,則寥寥數語,甚至三緘其口。但是紀檢事業完全又是做「人」的工作,做「人情、人心、人性」的工作,時間長了,感動太多,感慨太甚,感悟太深。心中有事,久憋成患。即便不為自己,從做人責任與角度擔當出發,我也需要把從業心得與人們分享。事以知之,情以動之,理以曉之,我認為這應該算是盡一份本職。
長期以來,紀檢這條戰線沉在滄海之中,其力量推動社會文明進步,有著看不見的波瀾壯闊,有著聽不到的聲情並茂。清風不弄潮,渾氣來作浪,這條戰線的苦心與辛勞,往往被神秘的面紗籠罩,被誤讀的霧霾覆蓋,太多的故事在口傳之間變形走樣,最終成了八卦。而八卦給人們留下的印象,像遊戲,像編排,文過飾非,無奇不有。
「剛到兩天,他就爽快地交代了100多萬元的受賄數額,還意猶未盡,搜腸刮肚地回憶。如此‘好態度’,讓人心裡打鼓,叫他不要急,先靜一靜,想清楚後再說。經過核實,竟然只有60多萬元是真的。原來,他精神一直高度緊張,認為多講就是態度好,可以得到從寬處理,否則就要‘吃苦頭’……事後,他感慨萬分,說進來之前,大家都認為沒好日子過,不如多說點,讓辦案人員滿意。」
「老婆捉姦在床,他寫血書發毒誓痛改前非,仕途並未受影響。開始還重合同守信譽,不久又舊病復發,拿貪的錢去博女子一笑。但那女子並不滿足,竟要鳩佔鵲巢,並以舉報發豔照要挾……」
比如,同行谷先生向我講述的此類故事,在反腐傳聞中並不鮮見。我們聽到這裡,倘若沒有一個真正的知情人來告訴你結果,「八卦」給出的答案,一定是「指標反腐」「小三舉報,妻離子散」,因為「無官不貪、一貪驚人」「小三揮霍、二奶反貪、妻子反目,家破人亡」幾乎已經成為社會輿論的一種俗成邏輯。可真相呢?親歷這件事的谷以成告訴我:「紀委幫他一一核對,否定掉7筆受賄,準確裁定為637900元。」而另一起「二奶腐敗」的結果是:「老婆知道了,平靜地說你趕快去自首吧,這樣才能一了百了。不管坐多少年牢,我和兒子都等你。」
真正反腐的最終一定是「正能量」,扭轉乾坤的一定是大法大德、依紀依法,大情大義、真情實義。
我曾幾次參加巡視調查工作,也在辦案點蹲點參與審查涉腐官員的專案工作。一個組就是一個按照組織原則和科學標準建立的臨時工作隊,專業的調查、偵查、案審、財務、審計等人員一應俱全,任何環節不落實,任何細節不準確合理,就根本無法進入下一個環節的工作。在這裡,誰都無法「任性」。
諸多的故事,難道不能以正視聽,難道不夠振聾發聵,讓聽者動容?我們為什麼不去傳播這些故事呢?此情此義,在日前的世風下,難道不是一場潤物好雨!從另外一個更為開闊、更為感性的角度,為自己所在的這份事業開宗明義,廣佈正道。我想,這大概也是我的一些同行,紛紛把這些填埋在心裡的故事拿出來,隨時準備大白於天下的緣故吧。h25/h2然而,我寫作的《追問》,所「追問」的並不是自己和同行的閱歷。「追問」是從自己和同行的立場出發,披荊斬棘地上路,進入另一個群體——一群被處分或法辦的高官的人生歷程和內心世界。能否做好一場成功追問,在午夜的星空裡,尋找到黑洞深處有價值的「暗物質」,取決於我到底能不能勇敢地進入到這些黑洞,卻保持著光明的睿智和溫和的傾聽姿態。
從中紀委和省紀委提供的633個案例中,我遴選出28個以上地廳級與省管領導幹部違紀違法典型,最後成功與他們接觸,與其中的13人面對面長時間交談,獲得了數十萬字關於他們人生道路、心靈歷程和靈魂語言的第一手資料。最後,又從中選擇了8位典型,進行深度記述。
在將近兩年的材料消化、當面訪談、實地採風和著手創作的過程中,毫不誇張地講,我的精神狀態幾度近乎崩潰。固然,浩瀚的材料研讀和大量的走訪活動,使我皓首窮經,但最折磨人的,並非繁多的工作量,而是身份的扭曲和心靈的灼燒——作為一部口述體的紀實文學,作者必須進入講述者的內心,遵從講述人的所謂邏輯,認同他講述過程中流露的一切好惡,反映他的原本的內在形態,並以此觸控到他靈魂的真實。而這是一群怎樣五花八門的靈魂啊,一套套多麼荒誕的人生邏輯,一種種多麼無常的好惡,一番番多麼怪誕的精神形態,它們糾結在一起,混亂成一團,激憤著你的常情,顛覆著你的常識,塗改著你的常理。
多少次,我對自己說,我無法睿智了!
多少次,我對自己說,我無法溫和了!
當我太多地追問了他們的靈魂之後,我感到自己的靈魂,成了他們的「眾追之的」。
一天夜裡,當我又一次陷入這種寫作困頓的時候,我忍不住撥通了一個作家朋友陳先生的電話,向他請教如何走出這種糟糕的寫作狀態。我之所以選擇向陳先生求助,是因為若干年前,我聽說他正在採寫一部關於「造反派」的紀實文學。許多當年的「造反派」進入老年,開始反思自己的年輕衝動,願意傾吐那段扭曲的青春愛恨情仇。陳先生在電話那頭,果斷地對我說:
「立即中止,放棄寫作。」
我吃驚地問他,為什麼。他說:
「我打算寫作造反派後,找到了幾十個採訪目標,都是當年的造反骨幹,極有故事,也願意說出來。但我交談了三個採訪物件之後,發現他們很平靜,我卻要崩潰了,我的心裡無法承受那麼多負面的東西。所以,我毅然放棄了這個寫作計劃。」
他還忠告說:
「你不能讓自己長時間浸泡在別人的汙河裡。尋根追源,排汙清淤,固然是好事,但做任何事都要先丈量自己的承受底線。」
放下電話,我停止了將近一個月,不再觸控寫作的鍵盤。我的心,充滿了畏懼。然而,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讀到了20世紀享譽世界的文學大師喬治·奧威爾的一段話,闡述「我為什麼寫作」——
「寫一本書,就是一次可怕的、讓人殫精竭慮的拼爭,就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的疾痛折磨。若不是受到他既無法理解也無法抗拒的魔力的驅使,一個人是斷然承受不了這個過程的。」
我混沌的認識像被豁然拉開了一道口子,頓時明亮了。我過度沉浸在題材的灰暗本身,而導致了寫作的疲憊。我忘記了在這題材的內裡,是一定能夠尋求到驅使我堅持下去的某種魔力的!
和著鍵盤的嘀嗒,藉著「三百六十五里路」的旋律,我的內心飛揚出這樣的聲音:
「我要睜開睡意矇矓的眼睛,
跨過三百六十五里的星辰,
為了光明正大的夢想,
毅然踏上寂寞的征程。」
時空浩渺,星辰燦爛,我毅然逡巡於其中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