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泛起了開心的笑容。
--阿姨是一個非常溫柔,非常好的人哦。
遠子學姐為什麼要如此的,敬慕著葉子小姐呢。明明葉子小姐她就完全不隱藏自己對遠子的憎惡。
甚至還對我說過「能這樣一去不返就最好了。」之類的話。
看著像是在品味著微小的幸福一樣的遠子學姐,我的胸口彷彿像是被勒緊了一般。
「……今天,是你父母的忌日啊。」
遠子學姐安靜的輕聲說道。
「……嗯。」
去見結衣了……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刻著天野家這幾個字的墓碑已經被打掃得很乾淨了,上面還放著白色的花束。
「葉子小姐的小說,我已經讀過了。」
纖細的肩膀,微微的晃動了一下。遠子學姐低垂著的眼簾又抬了起來,看著我。那並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已經接受這一悲哀的眼神。
「在《背德之門》裡面寫的,是葉子小姐,和遠子學姐父母的事情吧……」
遠子學姐又低下了頭,轉身面向了墓碑。
「……那只是,小說哦。因為,九年前的那個早晨,葉子阿姨她並不在那裡哦……」
在深入骨髓的寒風中,我放清了耳朵,聆聽著遠子學姐的話語。
「那個早上……爸爸和媽媽為了參加結婚典禮,都穿著盛裝……媽媽穿著淡紫色的連身裙,雪紡質的花邊刷啦刷啦的搖晃著……真的非常漂亮……不過,稍微有點沒有精神,略略有點恍惚的樣子……
前一個晚上,她好像和爸爸吵了一架……我就睡在旁邊的房間裡……聽到了一點聲響,就醒了過來。但是,因為太害怕了,我一直緊緊閉著眼睛,裝作已經睡著的樣子……
那時爸爸也穿著黑色的西裝,戴著白色的領帶。
如同平時一樣的,帶著溫柔的表情,撫摸著我的劉海,說著『早上好。』,對我笑著。
流人也對媽媽說著『結衣阿姨,好漂亮哦。』,一直纏著她呢。然後媽媽也變的精神起來,開心的笑著。
真的是,與平常一樣的光景……」
遠子學姐垂下了頭。
「我和爸爸吃著媽媽寫的「早飯」,流人和媽媽則是普通的食物,飯後,爸爸泡了一壺咖啡……和媽媽一起喝掉了。」
咖啡?
有什麼東西閃現在我的腦中。是在流人那如同夢話辦的言語裡聽到的吧,朱麗葉在咖啡裡下了毒什麼的……
「遠子學姐的父親,不是靠吃書本生活的人麼?那為什麼會喝咖啡啊?」
「有時會……為了陪陪媽媽而喝的。雖然媽媽比較喜歡紅茶,但是早晨卻是喝咖啡的……為了讓頭腦清醒一下……」
遠子學姐的語氣略微有點不流暢。言語也有些渾濁,途中,右手還會有些像是握著什麼小東西一樣的動作。視線也保持著撇開的樣子,略帶痛苦的看著墓碑的下方。
那之後的事情,就和從佐佐木先生與麻貴學姐那裡聽到的一樣了。遠子學姐和流人先被放在了櫻井家,文陽先生和結衣小姐在開往典禮會場的途中,遭遇事故身亡了。
「『在葉子阿姨的家裡,乖乖的等著哦。』媽媽一邊抱著我說著。『不能讓阿姨擔心哦。』」
九年前,與母親交換的最後的約定。
遠子學姐直到現在,也還在守護這個約定吧。
為了不讓葉子小姐擔心,就算感冒了也一個人呆在家裡,在葉子小姐的面前一直都保持的明亮的笑容……
還只有八歲的遠子學姐,究竟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等待著再也不會回來的雙親的呢。
在有人自殺的家裡,害怕著幽靈而輕輕顫抖著的小小的三股辮少女的身影,就這樣浮現在我的腦海中,胸口不由得感到就好像被壓過一般的疼痛。
「……葉子小姐就像是《窄門》裡的阿莉莎一樣……流人這麼說過。」
遠子學姐抬起了頭,夢幻般的微笑著。
「是呢。又高傲,又孤獨……目光總是不在地面,而是更為高遠的某處……」
接著她便用清澈的聲音,說起了《窄門》。
「……紀德的《窄門》,就像是琥珀色的清湯料理一樣的味道呢……
心葉,你知道清湯料理的製作方法麼?在一個很大的鍋子裡,放進肉、骨頭、蔬菜、調味料,用小火慢慢的燉煮好幾個小時,再把煮出的清湯抽出來……接著把各種材料和蛋清放入那個清湯……就這樣繼續煮下去哦。然後一些渣滓就會附著在蛋清上而浮上湯麵,隨後仔細的把它們去除……最後再靠過濾把油脂也去掉……這樣的話,就會成為清澈的清湯料理了哦。
這是一種非常費力費時的料理呢。
一眼看上去的時候是簡單又透明的……但要全部說出裡面放了些什麼材料的話,卻又是非常困難的。就如同,人的內心一樣……混雜、溶解著各種各樣的心情呢……好比是夕陽西下時,溫暖的金色光芒一般,有著清澈的……讓人略為苦悶的味道……」
我和遠子學姐一起度過的,放學後的文學部的情景,浮現在我的腦中。
從視窗射入的,夕陽光芒。
滿載著溫暖的金色陽光的,小小的房間。在其中流淌的,遠子學姐的清澈聲音。鉛筆在原稿紙上滑過的沙沙聲。還有喜不自禁的偷看過來的遠子學姐。
那真是無比幸福的時間。
可是如果要我把那個時候我所感覺到的東西用語言表達出來的話,卻又感到實在是難以付諸於文字。
明明是混雜了太多的心情,但卻又如此的清澈透明--如此的溫柔、殷切……
鉛灰色的天空下,如同讓人凍結一樣的寒冷空氣中,遠子學姐繼續說著。
在墓碑群的中間,只有我和遠子學姐兩個人。就如同,只有我們兩人,站在與外界隔離的異世界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