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就去尋找別的作家。」
我拼命忍耐著,如同尖銳的箭鏃在體內攪拌般的痛楚。
美羽的話是對的。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我也是背叛了名為美羽的作家的讀者。
擅自對美羽抱有憧憬,沒有意識到美羽傾注在故事的真正想法,向已經無法再寫的美羽,不斷地要求著下一個故事。
那時,我做著與現在遠子學姐正在對我的所做相同的事情。
「為什麼不寫?」、「吶,寫接下來的部分呀」、「我最喜歡美羽的故事了。所以,再讓我看更多的吧,寫吧美羽!」
天真無邪的、自做主張的、殘酷的讀者--遠子學姐,對我而言,是否算是背叛了的讀者呢。
「讀者才不會去理會作家的痛苦呢。這種事情,從書的閱讀者的立場去看,是無所謂的。就像作家不會去在意讀者的個人情況一樣……」
一口氣說了很多之後,美羽稍微有些寂寞地垂下了眼睛。
「『所謂的作家,就是像要一個人穿越窄門的那樣的孤獨的職業』……櫻井的母親,在書的後記裡這樣寫道。櫻井葉子--你知道吧?《背德之門》的作者。」
從美羽的口中聽到葉子小姐的名字和那本書的標題時,我嚇了一跳。
美羽依然低垂視線,低語道。
「她的書,我讀過很多本……雖然我也寫過對心葉的憎惡……但是,那與櫻井葉子的小說不同……將如泥漿般,那麼黏糊糊、活生生的故事,居然能用那樣的冰冷透明的風格寫出來……書中出現過名為緣子的女孩子吧。那是……」
美羽閉上了嘴巴。
與遠子學姐同名的女孩子在小說中到底怎樣了,該不該說出來,即使是美羽也會猶豫吧。
在咬了一陣嘴唇之後,美羽用帶著痛苦的聲音小聲說道。
「櫻井葉子一定是真正的作家吧……但是,心葉要和她穿越同一個門的話,會很痛苦吧。像那樣捨棄一切,追求唯一的至高的那種嚴酷的生存方式……」
美羽像安慰我一般地看著我。
「心葉和我不同,原本並不期望成為作家呢……」
美羽輕聲說道。
她的表情,多少有些痛苦和哀傷。
我們在咖啡店告別。
美羽由芥川攙扶著,離開了咖啡店。
「我的心情已經已經傳達給你了。心葉,想寫的話去寫就可以了。」
最後美羽表情認真地丟擲了這句話。
一直在美羽身邊沉默地守護著的芥川,在離去時,用誠實的目光面對著我說。
「……井上,無論多麼焦急,人是無法在兩條道路上同時前進的。哪條道路對井上來說是最好的道路,現在可以停下腳步,一直考慮到自己可以認同為止就好了。我什麼時候都會幫你的。」
「謝謝。」
道謝之後,我目送二人離開。
心情依然陰暗。坐在咖啡店的沙發上,我反芻著美羽說過的話。
--再次變成井上美羽的話,心葉會受傷的。
--讀者會背叛作家哦。
背叛的不只是讀者。作家也背叛讀者。某一天突然,不再寫下去了。
讀者與作家--兩者之間紐帶,非常脆弱、纖細、很容易斷裂,根本不存在什麼確實的聯絡。
明明我明白這個道理。但是當我想起,在文藝部的窄小部室裡,在黃昏的金色光芒的包裹之中,將我寫的原稿細細撕碎,珍惜地放入口中的遠子學姐的身影,喉嚨就開始發燙,胸口在震顫。
--唔,好甜~今天的點心,合格!
幸福地微笑著的遠子學姐。
每天,為了遠子學姐,我寫著三主題故事。無論我寫了多麼難吃的故事,遠子學姐都會全部吃光。即便沒有言語的交流,我面對著稿紙寫著,遠子學姐在一旁翻著書頁--僅此而已,卻不知為何感到溫暖、心氣平和,感覺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所聯絡著。
但是,這一切都只是我自以為是的想法嗎?
正當此時,從背後的座席傳來了聲音。
「因為心葉學長會受傷,還是不寫為好--美羽還真是夠天真的。真是讓人失望。」
看到流人從鮮豔的綠色植物後面出現,我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雖然一直從手機聽到他的聲音,但是自從琴吹同學去我家玩的那個星期天起,這是第一次見面。
平時圍繞在他身上的那種陽光感、讓人無法討厭的爽朗感都消失了。帶著強烈的危險感與讓人感到透心涼的、毛骨聳然的威壓感,流人坐在了剛才美羽剛才坐過的座位上。
從那裡用兇暴的食肉猛獸般的眼神直直地盯著我。
就像被那眼神釘住了一般,身體無法動彈。無法閉上眼睛,也無法移走視線。
「這樣做的話,我可為難了哦。心葉不寫的話,會有人受傷……會有人絕望……心葉要拋下這樣的讀者不管嗎?沒有天野遠子的話,井上美羽就不會存在。明明心葉學長是天野遠子的作家。」
「怎麼回事……你說『井上美羽就不會存在』……?」
因為口中的唾液太多,我說不清楚話。
流人的嘴角微微翹起。這樣看起來感覺更加悽慘了。
「直接去問當事人本人如何?現在她就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