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是非常美--但是又悲傷得讓人心痛欲裂的畫面。
因為,我已經無法像流人那樣,抱著自己喜歡的女孩了……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那一天,在國中的頂樓上,美羽露出寂寞的微笑喃喃說道。然後,就在呆立原地的我的眼前,後仰著摔了下去。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你一定不懂吧!
我什麼都做不到。雙腳僵立在原處,連心也僵住了,整個人一動也不動。我就連伸出手去拉她都做不到。
每當我回想起那一天,就有一種天翻地覆、全世界都陷入黑暗的恐怖感像我襲來。
如果我能像流人他們那樣,抱著美羽安慰她,我的人生也會有所改變吧!
但是,要怎樣才能安慰痛苦的人?
任何悲傷痛苦都是那個人自身的心情,並不是我的心情。難道就算不了解對方的傷痛,只要拿一些冠冕堂皇的話去勸告對方,或是隨口說些安慰之辭,就有辦法分擔對方的痛苦嗎?我才沒有那麼了不起!
不過,或許這些都只是膽小的我說給自己聽的藉口……
當流人說要去雨宮同學家裡看她時,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去。並不是因為我體貼雨宮同學,我只是不想再被捲入任何慘事。
每次看到夏夜乃離去,我都無法制止。也是因為擔心自己太深入她們的內心會無法自拔,所以才感到害怕,所以沒辦法踏出一步吧?
如果時光真的能夠倒流,讓我回到過去,我能保證同樣的事不會再發生嗎?在美羽墜樓時,我也會依舊呆呆地看著不是嗎?
「嗚……」我感到喉嚨緊縮,忍不住發出呻吟。不經意把頭轉向旁邊,我竟發現自己正緊緊抓住床單。
我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全身冒汗,呼吸變得紊亂。
別再想這些事了,想想其他事吧!我拼命地在腦中喚出其他影像。吵雜的教室、聊天笑門的同學們、沉默的芥川、噘著嘴瞪我的琴吹同學,此外,還有屈膝坐在摺椅上,一臉幸福地翻著書頁的遠子學姐……
紙張摩擦的聲音,以及白皙纖細的手指,引導著我的記憶回到從前。
啊,對了。以前也發生過一樣的事。
那是在我高一的夏天。
那年夏天十分炎熱,太陽就像要連漫長嚴冬的份一起為大地加溫似的,毫不留情地把熱辣光線傾注到人們頭上。
那天也是個會讓人熱昏頭的大熱天。午休時間,我在擠得水洩不通的福利社前,突然覺得無法呼吸,連午餐的麵包都不買了,便腳步踉蹌地離開現場。
每次我的病要發作,就會像帶著尖爪利喙的大群烏鴉從天而降,毫無預兆地來臨。手指變得麻痺,喉嚨像壞掉的笛子一樣發出咻咻的聲音,還會無法呼吸。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腦海中噗通作響,身體也變得好沉重。
為什麼會突然在這裡發作--是因為想起了美羽嗎?因為美羽也很喜歡吃奶油麵包--怎麼辦?要去保健室嗎?不,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我的病。升上高中後,好不容易才恢復正常的生活。在同學們面前,我是那樣努力著不惹人注目,努力讓大家覺得我只是個普通人。
我不想受人注目……
為了找尋一個可以讓悲慘的自己躲起來的地方,我死撐著跨出腳步。
我的額頭和後頸滿是汗水,咬緊牙關來到三樓西側的文藝社活動室。本來還以為沒有人在,結果一開門,就看到遠子學姐正坐在堆積如山的舊書之中用餐。
她穿著水手服,規矩很差地把腳踩在椅子上屈膝坐著,一隻手翻著一本放在白皙膝蓋上的文庫本,另一隻手撕下書頁放進口中,慢慢咀嚼著,然後喉頭微微震動,一口吞了下去。
狹小的房裡塵埃遍佈,從視窗照進來的光線中,細細的灰塵如夢似幻地輕柔飄舞。烏黑的三股辮披散在肩膀上,低垂的纖長睫毛把淡影撒在澄澈的眼睛裡。
遠子學姐用纖細的指頭把撕下的書頁磅進口中的模樣,不管看多少次都讓人覺得奇妙。但是,此時正因痛苦而喘息的我,卻覺得遠子學姐用餐的模樣顯得非常和平與神聖。
金色的塵埃裡,穿著水手服,綁著辮子的奇怪學姐正在吃「飯」。這個人吃起書來怎麼會有那麼安詳、那麼幸福的表情啊?怎麼會有那麼喜悅、那麼深情、那麼溫柔的表情……
遠子學姐抬起頭來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