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我的呼吸已經稍微順暢了點,但是全身冒出的汗水急速冷卻,讓我覺得有點寒冷。溼透的制服襯衫都黏在身上,很不鄶,想必我的臉也一定慘白得像蠟燭一樣吧!
遠子學姐擔心地蹙起眉頭,問道:「你怎麼了,心葉?」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從奪去的喉嚨裡擠出這些話。
現在到底是立刻離開好呢,還是乾脆癱在地上,痛快地大哭一場,讓自己輕鬆一點比較好,我實在無法判斷,只是繼續顫抖地呆立著。而遠子學姐也一定覺得我很奇怪吧!她明亮的黑眼睛浮現出悲哀和同情的神色,靜靜地凝視著我。
最後,她好像終於想到了什麼,就把內頁撕得破破爛爛的文庫本遞給我,說:
「……你不嫌棄的話,要吃嗎?」
「我才不吃那種東西。」我立即這樣回答。
緊繃的心在這一刻頓時舒緩,我好像當場就要癱下去了。
「是嗎?可是這本書真的很好吃耶!」遠子學姐有點落寞地喃喃說了。但是,她的手還是對著我伸得直直的。
我也朝她走近,問道:「這是什麼書啊?」
遠子學姐光彩滿面地回答:「這是國木田獨步的短篇集唷!獨步是活躍於明治時代的作家,他非常崇拜英國詩人華滋華斯,也寫下很多像女士們詩人的作品一樣含韻深遠的寫景抒情作品。像是他的代表作《武藏野》,就是不可不讀的名作。他彷彿在武藏野散步,淡淡地描述沿途所見的風景,是篇比較長的文章。一開始讀起來可能比較不容易進入狀況,但是,如果仔細咀嚼每個文字,一邊閱讀一邊在服中描繪書裡敘述的景色,就會覺得好像連自己也漫步在武藏野的樹林裡,一邊聽著風聲和鳥鳴聲呢!
(注:國木田獨步(1871~1908),擅長將新體詩轉寫為小說,是自然主義文學的先驅。威廉!華滋華斯(williamwordsworth,1770~1850),英國浪漫派詩人。)
這本書不可以讀太快,非得一個字一個字細細品味不可。就像在沉靜的雜木林裡,坐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上,吃著只加上薄鹽的五殼米飯糰。不可以匆匆忙忙地塞進嘴裡,而是要從旁邊一小口一小口咬下,這麼一來,質樸得令人懷舊的滋味就會在口中緩緩散開。不知不覺間,就會發現自己已經吃飽了。沒錯,《武藏野》就是這樣的作品。」
遠子學姐垂下白皙的眼皮,以輕柔澄淨的聲音背誦著:「……『在武藏野散步的人,對於迷路並不以為苦。不管是哪一條路,信步所至都一定會有應該看、應該聽、應該去感受到的收穫。武藏野的美就是從數千條縱橫交錯的道路,漫無目的地行走當中得到的。』--你看,很精彩吧?這就是最美味的地方唷!這就跟包在飯糰裡芳香誘人的柴魚有類似的感覺。」
我接過那本因為被撕得破破爛爛而變得很輕的書,隨便翻了幾頁。
「……『武藏野』已經被遠子學姐吃掉了,沒得看了。」
「呃,因為那篇是放在最前面嘛!而且我也是個美味食物務必首先吃完主義者!不過,不過……《詩想》還有剩啊!這也是非常浪漫的作品,我個人大大推薦唷!另外還有《初戀》嘛!這一篇也很可愛,是在描寫一位生氣盎然的十四歲男孩跟住在附近的頑固漢學家爺爺之間的爭執,最後一段文章就像酸酸甜甜的櫻桃口味。啊,還有《小春》也是啊!這跟《武藏野》一樣是隨筆風格,也是像華滋華斯作品那樣自然優美的佳作唷!」
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坐在遠子學姐身邊,兩人各自拿著撕破的書的兩端,而我一邊聽著遠子學姐的高談闊論,一邊翻著書頁閱讀。
這種情形,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跟遠子學姐一起坐在和風吹撫的武藏野的雜木林裡,兩人正啃食同一本書似的。
午休時間結束,我回到教室,雖然什麼都沒吃,但是我卻覺得肚子好像已經被填飽,全身也變得暖烘烘的了。
我持續躺在床上思考。
那個時候,應該是遠子學姐安慰了我嗎?
遠子學姐並沒有詢問我的煩惱,也沒有抱著我,或是拍拍我的肩膀鼓勵我。她只是待在我身邊。
雖然僅是如此,但是一定就是令我獲救的方法。
並不是做了什麼特別或困難的事,純粹只是坐在我身邊,翻著書頁給我看……
--我只是很想知道,遠子姐的作家是怎樣的人罷了。
流人說過的這句話突然在我的腦海響起,讓我連耳根都熱了起來。
我才沒有那麼了不起呢!在遠子學姐眼中,我應該只是個負責幫她寫點心,非桀驁不馴的學弟吧!
對我來說,遠子學姐也只是個會卡滋卡滋地吃書,常常給人惹麻煩的學姐罷了。
沒錯。就是這樣……應該吧……
「……遠子學姐到底帶琴吹同學去哪了……她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啊……」我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此時母親突然開啟我的房門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