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
與吳英離婚後,佟定欽與李豔屏迅速領了結婚證。由於佟定欽的市長身份,他的身邊必須有一位名正言順的市長夫人。
更重要的是,有關他們的傳聞已經在市府鬧得沸沸揚揚。這些在長期政治生活中培養了驚人的**度的官員們,他們絕不相信,一次「假貨」事件能讓佟定欽決定離婚。這許多年來,佟定欽不管有多謹慎,多少留下了些蛛絲馬跡。人們開始興奮地猜測,這個能讓佟定欽離婚的女人是誰。
而李豔屏這一次當然沒有否認。面對著他人有意識的試探,她故意露出破綻。這一切正是她想要的,當所有人都知道她李豔屏是佟定欽的情人,那為了挽救自身形象,佟定欽就沒有別的選擇了。
在與佟定欽註冊後的那天下午,李豔屏破例請了個假。這是她到市府工作以來,第一次請假。是的,她有資格請了,她再不需要偽裝成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樣子了。她突然間覺得一身輕鬆,過去從事著嚴謹的政府工作時,偷偷摸摸與佟定欽私會時,那根繃得緊緊的弦,「嘣」地張開了。
她回到雲翠山莊的公寓裡,重重地倒在綿軟的**。這是最後一次睡這張床了吧?她得意地在**翻滾。從明天開始,她就是市長夫人了。她知道這個名頭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多年的努力得到了回報,所有她渴望的一切,都會隨著這個名位源源而來。她還記得在很多年前,當她還是小孩的時候,她對著貴賓席上的吳英深深仰望的情景。而今,她已經不需要再仰望了。那一刻,她幾乎想打個電話給許文哲,告訴他:嘿,我做到了。
在那放鬆之餘,她突然地感到了疲憊。就像堵塞的泉眼突然開啟,積壓了多年的疲憊都一起湧上來。她簡直不想回憶在市府的這幾年,除了工作的繁忙,更多的是心理的壓力。她永遠不能忘記那種「林黛玉」的感覺,「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每一天都提醒著自己不能說錯話、辦錯事。假如哪天鬆懈一點,出了個錯,就有可能是萬劫不復。
在那相互糾纏的百般滋味中,她閉上了眼睛。她依稀看到父親向她走來。她覺得很奇怪,因為父親已經去世多年了。可是在此刻,父親的形象是那麼真切,那佈滿皺紋的臉是如此熟悉。李豔屏看到父親張開手,笑著對她說:「囡,阿爸真為你高興。」
李豔屏高興地迎上去,她想讓父親知道,她現在是市長夫人了。她想告訴父親,這許多年來,她吃過了許多苦,受了許多委屈,現在終於得到回報了。可是,當她把手伸向父親時,父親卻突然變了臉色,他生氣地說:「你怎麼改了名字?」
父親的臉色慢慢變得很猙獰,讓李豔屏感到害怕。她正想解釋,卻看到父親忽然大哭起來,說:「你到底做了些什麼呀?」
李豔屏被父親的眼淚嚇壞了。她迎上去,想抱住父親,想跟父親說,這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而然,是隨著命運而來的。然而她忽然哽住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在父親面前,她發現自己沒辦法說出欺騙的話。這一切,來得都那麼的不真實,那麼的浮華。
「阿爸,阿爸!」她只有不住地喊,可是父親根本沒有理睬,而是轉身走了。李豔屏急了,她想父親辛苦了一輩子,一點福都沒有享到。而今她出息了,能讓他享福了,他卻如此絕情地走了。她亟亟地拉上去,可是父親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她拉不住,反而一腳踏空……
從夢中驚醒,李豔屏發現自己仍然睡在四平八穩的大**。電話響了,是佟定欽打來的,囑咐她晚上一起陪同吃飯。與吳英時代不同,佟定欽很急於讓李豔屏四處亮相。這大概是為了讓所有人知道,他佟定欽沒有情人,這就是他名正言順的太太。
(二)
現在,李豔屏的世界陡然一變,正式上升了一個檔次。這是她過去只在夢中出現的事,她曾經以為遙不可及,沒想到突然之間,夢就成了現實。
因為是第二次結婚,再加上吳英的風波未平,佟定欽沒有大肆張揚。他用疼愛的語氣對李豔屏說:「就這麼簡單領了證,會不會覺得委屈了?」
李豔屏笑說:「能光明正大地跟你在一起,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結婚的事,李豔屏只託人帶了個口信給家裡。她能想象家裡掀起的轟然大波。她不想解釋,想等到與佟定欽的關係穩定了,再一起回老家。
隨後不久,佟定欽的生日到了。這是佟定欽的四十八歲生日,也是他成為市長的第七個年頭。李豔屏有心要顯示自己市長夫人的本事,她認真地張羅著,準備在一家五星級酒店,替佟定欽祝壽。
李豔屏正式以市長夫人的身份,為了這場盛宴前後打點。她親自到酒店看場、定酒水,到省歌請節目。在省歌,她想起了與秦姐一起審節目的情形。現在,她不再是那個怯頭怯尾的小跟班,她也有資格擺譜和評頭論足了。李豔屏發現當人處在不同的位置,幾乎不需要過渡,就可以變成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驚訝的樣子。她情不自禁以挑剔的口吻,對每個節目說三道四,享受著別人的誠惶誠恐。當聽到省歌的領導,以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傾聽她的意見時,她感到內心產生了莫大的滿足。
富華來酒店的大廳擺了八十張桌子壽宴,還未到宴席正式開始,就已經全部坐滿了人。會場正中高掛一個龍飛鳳舞的「壽」字,是李豔屏特意到h市第一工藝廠訂做的。為了讓市長滿意,據說這個金碧輝煌的「壽」字,是由工藝廠最好的藝人,用了四千多根金絲線一根一根粘出來的。除此之外,宴會四周還掛滿了汽球、綵帶,烘托出喜慶、熱鬧的氣氛。開席前,舞臺正中上演了幾個節目:一個鋼琴獨奏,一個獨舞,一個單口相聲,讓省、市的領導來賓們不至於在等待中感到無聊。
全場衣香鬢影、珠光寶氣,省裡的部分領導,市府、市屬局的頭頭全部攜夫人出席。李豔屏身穿一條白色的拖地禮裙,戴著佟定欽送給她的鑽石戒指,笑容可掬地在大堂門口迎客。人們既恭喜她,也恭喜佟定欽,「李姐你今天太漂亮了,與佟市真是天造地設。」這樣的恭維話,源源不斷地從賓客口中送出。
佟定欽是所有來賓的焦點,而李豔屏則成了焦點中的焦點。哪怕她沒有點明,來賓們也心裡有數,這次擺酒,有讓新夫人正式亮相的意思。
當看到秘書處的同事來道賀時,李豔屏尤其感慨。自她進入市府以來,這些人都是她的長輩。李豔屏這個名字,在市府裡是不被人提起的,人們都習慣地稱她「小李」。而今天,她的名字仍不被提起,但是人們已經改口叫「李姐」了。
每個人似乎都很適應這種轉變。從「小李」到「李姐」,從他們嘴裡說出來是那麼自然。從過去以長者的口吻,煞有介事地下命令,到現在恭恭敬敬地與她說話,他們的過渡是如此飛快。在秘書處的同事中,肖松晚是第一高興的人。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排斥李豔屏,甚至在表面上,做到與她關係親密,這讓他覺得將來的前途,會順利許多。
秦嶺也很坦然。雖然他從李豔屏進秘書處開始,就一直針對她,但是在市府這樣等級嚴明的地方,他作為上司,這麼對待下屬很理所當然。重要的是,在關鍵時候,他是鮮明地表示了支援李豔屏的。
他們親熱地與李豔屏寒暄,稱讚她打扮得很漂亮。李豔屏也盡力敷衍著,她知道,不管爬升到哪個位子,也不要得罪了這群老狐狸。
凌麗是獨自一個人來的。譚春富畢竟是商人,不適宜在這個宴會出現,否則難免給人無謂的猜想。李豔屏看出凌麗臉上流露的複雜神情,既是羨慕,也是嫉妒,還有幾分感傷。但不管怎麼樣,凌麗還是親親熱熱地對李豔屏說:「你今天晚上真美。」
李豔屏點頭表示感謝,並握住凌麗的手,用力地捏了一把。那彷彿表示,凌麗的感受,她全都瞭解。「你今天晚上也很漂亮。」李豔屏說。凌麗笑著說:「哪裡,再漂亮也沒有新娘子漂亮。」
她這句話本來是恭維,在李豔屏聽來,卻產生了一絲難過。由於佟定欽的身份,再婚擺酒已經不可能,這一次壽宴的亮相,就當是婚禮了。李豔屏畢竟還年輕,心裡有過無數次穿婚紗的憧憬。可是當意識到這憧憬將永遠無法實現,她感傷地嘆了口氣。
凌麗也立刻意識到了,忙岔開話題道:「今天人太多了,跟你簡直說不上話。哪天我們一起吃飯吧,太想跟你好好聊聊了。」
李豔屏也理智地剋制了情緒,微笑著點頭說好。凌麗很高興,又握握她的手,說:「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給你打電話。」
李豔屏回想起剛進秘書處時,第一次與凌麗吃飯,她那不鹹不淡的態度;再對比著她今日的恭敬,只能感嘆這個世界是多麼勢利。
客人絡繹不絕,她不停地點頭微笑,迎著每一個人的恭維,對他們的到來表示感謝。望著那滿場的熱鬧,她有剎那的恍惚,彷彿這就是她的婚禮,這些人都是她的親戚、朋友,他們是來觀禮的。
就這麼欺騙自己吧,她在心裡自嘲。客套的笑容擺得久了,臉上的肌肉都僵硬了。管他呢,在市府卑躬屈膝地笑了那麼多年,再怎麼笑也笑不出花樣了。
席中,佟定欽挽著李豔屏的手,逐桌向每一位來賓敬酒。場面一團和諧、無比熱鬧。大家不停地祝佟定欽身體健康、祝他步步高昇。在那一個晚上,所有能想得到的吉祥如意話,都像是為佟定欽準備的。佟定欽也拍著每一位下屬的肩,囑咐他們好好幹;拉著每一位省領導的手,感謝他們多年來的關照。
只有當宴會結束,賓客們一一告別,李豔屏才意識到,所有的繁華都如過眼雲煙,轉瞬即逝,一點痕跡都不留。佟定欽在祝福話的刺激下,喝了不少酒。他醉醺醺地向李豔屏豎起大拇指,說:「今天這一場宴會,辦得好。我這位新夫人,果然是經得起大排場。」
因為是名正言順的宴席,來賓們都無一例外送了利是。這些利是的處理,就成了宴席散後最重要的事。深夜回到家中,兩人把一桌子的紅包逐個拆開,都有點目瞪口呆。那表面上方寸大小的、不起眼的紅包,裡面無一例外是很大一筆數目。
佟定欽知道下屬們送禮不可能少,但實在沒想到會那麼多。他滿足地笑,說:「這可是他們半個月的工資了,是不是都以為我這位新夫人貪財呀?」
李豔屏撇撇嘴:「那是人家自願送的,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一沒有強迫別人送,二沒有跟別人開口說要多少。人家想討我這個新夫人歡心,我有什麼意見可說的。」
佟定欽笑了,忍不住在她臉上捏了一把:「你的腦子也轉得太快了,竟然藉著我的生日斂財。」
李豔屏聽不出他這句話是褒是貶,但為避免搶了他的風頭,她轉移了話題說:「人家今晚都是誠心來賀你生日的,你怎麼淨想到不相關的地方去。」
佟定欽笑:「我什麼也沒有想,我就是想我的新夫人是不是太聰明了。」
李豔屏陪著他笑:「怎麼?你現在後悔了,十年前你在小山洞裡佔我便宜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有這一天。」
她這句話閒閒一轉,讓佟定欽紅了臉。佟定欽說:「那時我對你可是一點邪念都沒有,那一次倒是你想多了。」
李豔屏望著那一桌子豐富的禮金,得意地笑了。她現在是名正言順的市長夫人,對佟定欽再不需要唯唯喏喏了。吳英當年挾她父親的餘威,從人際上控制佟定欽,她父親一走,她就沒有了任何用處。而她李豔屏則沒有任何的背景,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爬上來的。佟定欽看似精明,處處掌控著局勢。可是,她既然有本事從一個鄉村姑娘變成市長夫人,又怎麼不敢說,將來能駕馭佟定欽。
李豔屏決心認真踐行市長夫人的角色,無論是工作還是家庭,她要成為佟定欽不可缺少的助推力。她誠懇地提醒佟定欽說:「佟磊經過上次的事,心情一定不會好。週末一定要叫他回家吃飯。」
「這個孩子,」佟定欽想起來依然生氣,「真不像是我佟定欽的兒子。居然喜歡一個賣假貨的個體戶老闆,還弄出那麼惡劣的事件。」
佟定欽說著,臉色忽然有些許觸動,也許是想起了吳英。李豔屏聽他說到此,立刻明白,趕緊半撒嬌半裝怒地說,「怎麼?你想起吳英了?」
佟定欽說:「沒有,你知道我這個人,我是永遠不會回頭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