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市長夫人 洛順 第2頁,共2頁

(三)

李豔屏正式成為市長夫人後,仍然留在秘書處工作。她向佟定欽分析,夫妻倆在一起,不利於開展工作,倒很方便了某些人使壞。她的意思是能調到下屬某局去做個副局,但佟定欽說,現在剛剛成為夫人,各方面都在關注,不宜太過張揚,等到明年兩會過後,人事調動頻繁時,再找機會。

與吳英的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不同,李豔屏的社交活動是頻繁的。她得到了吳英的教訓,知道身為領導太太,一定要建立屬於自己的關係網。否則一旦有事,任何幫忙說話的人都沒有。

李豔屏著手參加了一些過去被她忽略的活動,如健身、舞蹈、瑜伽。市府附近有一家健身館,是省、市領導的太太們慣常光顧的。李豔屏在那裡辦了年卡,以此作為與諸位領導太太聯絡交際、建立感情的途徑,她希望能儘快交上朋友。

正如李豔屏所意料的,所有省、市領導的太太們都樂於與她交朋友。這與李豔屏的謙和的態度無關,她們眼裡只有李豔屏身上那道「市長夫人」的光環。現在,李豔屏再也不需要時刻保持謙和的微笑了,她只需要禮貌地點點頭,或者稍微側目,那些有心與她結交的人,便忙不迭地走過來了。

這種一夜之間的轉變,令李豔屏在感到得意的同時,也有點無所適從。她記得剛入社會的時候,幾乎每天都要為如何伸展交際惶恐。她每天都努力學習著,點頭微笑、待人有禮,給別人留下很好的印象。而今,她發現這一切都不需要了。當成為了市長夫人,自己便自然地成為了世界上最可愛的人。沒有人不想與她成為朋友,沒有人不誇讚她的美麗。權力的光芒體現在任何的地方,哪怕是女性之間的友誼。李豔屏甚至天真地想到,就算是自己飛揚跋扈,蠻不講理,大概也有人稱讚「有個性」。官場裡的友誼,就等同於金錢和權力,只要到達了某個位置,一切便如長江之水,滾滾而來。

週末,佟定欽外出陪領導或別的應酬,李豔屏約了領導太太們在家裡打麻將。與吳英的處處撇清不同,李豔屏打麻將專找幾位副市長的夫人。她對打麻將的興趣不大,主要是想在麻將桌上收收風聲,瞭解市府各方面的動態。

早上十點一過,孔維任的太太、周啟武的太太、李雲樅的太太都來了。孔維任的太太崔月玲是一位中學教師,她人長得秀氣,性格也內斂,與孔維任處處張揚的氣質很是不同。

跟李豔屏一起打牌,崔月玲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而周啟武的太太於瑩,大概是因為在出境辦工作,常年處於被奉承的角色,說話總是硬邦邦的。看著崔月玲有心點炮給李豔屏,她冷冷地笑說:「我說崔姐,你打的這些條子,都夠你自己糊了。」

被於瑩點破拍馬屁拍得明顯,崔月玲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李雲樅的太太喬珍為了拉攏她,忙打著哈哈說:「手風不好就是這樣。你看我,摸了一桌的萬子。」

李豔屏一邊聽著她們的言語,一邊估摸著三個人的牌路。其實她不需要這樣費心思,因為明知道那三位都是讓著她的。為了調和眾太太們之間的氣氛,李豔屏擺出一副大方的姿態說:「大家的牌都一樣爛,你看我,摸了這麼久,還沒聽牌呢!」

「原來李姐你還沒聽牌呢,我以為你要糊了,所有條子都不敢出。」喬珍討好地說。

李豔屏的年紀比她們都小,可因為她是佟定欽的太太,大家一例叫她李姐。李豔屏名正言順地擔任起了太太團裡的領導角色。她招呼著說:「怕什麼,玩玩而已。大家放開了打,輸了我又不是給不起。」

話雖這麼說,一場麻將打下來,全然沒有人敢糊她的牌。李豔屏也心知肚明,一邊打,一邊找話題閒聊,比如她問喬珍:「最近李市身體怎麼樣啊?我看他臉色很不好。」

難得得到頂頭上司夫人的關心,喬珍也就喋喋不休地說開了:「我們家老李是急進派,最近關於h市的研究生落戶問題,他提的方案提了好長時間了,佟市一直說要再考慮。其實老李的意思也是為了h市能留住人才。」

李豔屏對市府的大小事務都略有所知,要在過去,她一定有所意見,但在此時,她身份已變,不應該對有爭議的問題隨便發表意見。她一邊打牌,一邊巧妙地說:「這個事情我也不懂,都是佟市作的批示。這樣吧,晚上他回來,我找機會問問。佟市說李市遞上來的《請示》很不錯,就是有些細則說得不太清楚。佟市跟我說,李市這幾年改革搞得不錯,可是老向市府要錢,一年比一年兇。聽說去年把政府年度補貼專款都給李市了,哪還有那麼多經費撥下去。」

她這麼說,一方面顯示她在佟定欽面前說得上話,是有分量的人;另一方面也是替佟定欽與李雲樅之間轉寰,在有爭議的問題上各退一步。

話剛說完,正好崔月玲又出張條子,李豔屏一看正是自己等糊的那張,興奮地說:「吃。」崔月玲本來就膽戰心驚的,聽她這麼一喊,更是嚇了一跳,忍不住驚叫一聲。這下惹得眾人都笑起來,場面一片虛假熱鬧。

大家笑著鬧著,好半天才緩和。於瑩不失時機地拍馬屁:「李姐,我看你剛才大笑的那會兒,顯得真是年輕。」

這話本是奉承話,聽到李豔屏耳朵裡卻變了味道,她心裡過了一過,心想,什麼顯得年輕,我本身就是年輕的。

李豔屏跟這些上了年紀的太太坐一起,不得不故作老成。那三位都是上了四十的人,而李豔屏足足比她們小一輪,在她們面前,她不適宜顯得年輕。為了稱得起市長夫人這個身份,李豔屏在裝扮上也選擇了老成,不然跟佟定欽站在一起不協調。她不喜歡人家說她老,但也討厭人家背後笑她年輕。畢竟年輕的女孩總有出賣色相的嫌疑。她確實是從情人出身的,就更忌諱這一點。

(四)

李豔屏一心想做個賢內助,替佟定欽排憂解難,也許是這幾年的發展過於迅速了,她越來越相信,憑著自己的敏銳和伶俐,沒有什麼事情是辦不成的。

一天,佟定欽在吃晚飯時跟李豔屏說起:「今天外事辦的喬主任來找我了,他說他老婆把兒子出國的事搞砸了,現在整個對外辦都知道喬主任要幫兒子出國,搞得雞飛狗跳的。」

李豔屏說:「他找你幹什麼?叫你跟出境辦打個招呼?」

「是的,」佟定欽說,「現在我真的成‘好好市長’了,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找我幫忙。」

李豔屏略停了停,說:「喬主任既然希望你幫忙,你就花五分鐘的時間打個電話嘛!」

佟定欽搖頭:「我打個電話容易,問題是我認為沒這個必要。」

「那需不需要我替你打理?」李豔屏試探著說。

佟定欽笑,說:「你想得太多了。我不過是告訴你有這麼一回事。」

雖然是一件很小的事,卻在李豔屏心裡起了盤算。她知道佟定欽不會無緣無故地提出。他既然著重聊到這個問題,說明曾經考慮過。替喬主任吩咐一句是舉手之勞,幫上了這個忙,喬主任肯定有所表示,送上一些「感謝」。但是官場向來是非多,佟定欽猶豫的是,自「假貨」事件後,要否有些居心不良的人揪著不放,一有機會就給他扣上「濫用職權」的罪名。

這樣想著,李豔屏自作主張,打了個電話給於瑩。她覺得自己已經身處這個位置,就得充分利用這個優勢,將能掌控的事儘量掌控。假如自己跟吳英一樣,淡漠官場,置身事外,那麼吳英的現在就是自己的將來。

她細細思索了一會,覺得領導太太的「電話」要打得巧妙。不能像吳英那樣,打個電話惹來一身麻煩。

在電話裡,她沒有急於說喬主任的事,而是邀於瑩週末來打麻將。於瑩當然說好。李豔屏又說起想出國旅遊,問於瑩公務員出國需不需要領導特批。於瑩也不厭其煩,當下詳細地將辦理出國程式解釋了一遍。這樣繞來繞去,說了半天,李豔屏才不緊不慢地,帶出喬主任想替兒子辦出國的事。

於瑩也是在政府工作了多年的人,對這種弦外之音一聽就明白。當下爽快地承認,喬主任兒子出國的事,因為代理公司手續不規範問題,確實是在出境辦被卡住了。「不過,」於瑩說,「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我去問問我們領導,看有沒有解決的辦法。」

李豔屏裝作不在意地說,「那就麻煩你了。喬主任的太太打電話給我,說不清楚問題出在哪,讓我幫忙問問。」

她說的是隻想知道問題的癥結。但她知道,於瑩不僅僅只是告訴她問題出在哪,還會「順便」幫她把問題解決了。

事情一說開,很快就得到了解決。政府部門的辦事作風歷來如此,領導不過問的事情,往往拖延許久都得不到解決;領導打個電話親自過問的事情,再難辦也能以驚人的速度迅速解決。李豔屏上午打了電話,下午就接到於瑩的回覆,說事情辦妥了。

不過沒想到,晚上佟定欽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找李豔屏興師問罪:「喬主任的事,你替他出面了?」

李豔屏聽他說話的語氣不對,再抬頭看他滿臉的不悅,忙解釋道:「我沒有打電話給出境辦,就是找了個私人。」她細心地替佟定欽盛好飯,努力做出賢惠妻子的模樣,「我聽說喬主任的事本來正正當當地辦就好。他太太心急,想早點把事辦妥,就直接找了家代理公司……這順水推舟的事,為什麼不辦,給喬主任留個人情。」

佟定欽略皺了眉說:「你別以為自己很聰明,自大的人最容易犯錯誤。現在市府裡誰不睜大了眼睛盯著你。去年還是個小秘書呢!現在貴為市長夫人了。你仔細想想能不能勝任這個身份,不要風光了沒幾天,就犯個大錯誤。」

李豔屏聽佟定欽說話的語氣重,不禁起了逆反情緒:「我有本事在華富來擺八十桌,賺了五十多萬,誰敢說我一句話。我幫喬主任,打了個私人電話,沒越權,沒犯法,誰能挑出我的錯。」

佟定欽臉色一沉,說:「才當了兩天市長夫人,你看你得意的樣。原來我還以為很聰明呢!沒想到你跟吳英一樣蠢。」

李豔屏聽佟定欽的話越說越重,也就不敢出聲了。她仔細一想,也覺得自己隨口就把五十萬的事說出來,太得意忘形了。她後悔了,想跟佟定欽道歉。可是一抬頭,看佟定欽已經去翻報紙了,當天晚上就沒再跟她說過話。

李豔屏很後悔,可是已經遲了。接下來連著幾天,佟定欽都在外面應酬,深更半夜才回。李豔屏晚上一個人待在家裡,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她想她現在也是市長夫人了,怎麼就不能跟佟定欽平等對話呢。他佟定欽又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怎麼一句不對就可以發那麼大的火。然而千不甘,萬不甘,她也不能拿佟定欽怎麼辦。她想了好久,終於還是承認了這個事實:佟定欽才是一市之長,自己的權力是從他的身上借來的,佟定欽小心謹慎了二十多年,她也必須小心謹慎二十年,否則,吳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好在李豔屏與佟定欽在同一處工作,抬頭不見低頭見。一天下班後,佟定欽正要走,李豔屏攔住他說:「今晚我特別煮了糖醋蹄子,特別好吃,你就別出去了。」

佟定欽皺皺眉,說:「怎麼不早說,今晚我約了h市設計院的幾位主任。」

李豔屏說:「讓其他副市代你去吧,你陪我回家吃飯去。」

佟定欽緩和了臉色,點點頭。主動拉了李豔屏的手,兩人算和好了。

喬主任的事情辦妥後,喬主任的太太說要請大家吃飯。她們一群太太團,選了個週末一起去「農家樂」吃海鮮,摘水果,又打了半天的牌。大家在一起說說笑笑,交流了感情,各得其所,滿意而歸。

李豔屏覺得這一通電話還是打得對。她心裡想,該拿到手的還是要拿到手,至於佟定欽,要在表面上言聽計從,私底下見招拆招。